老陈没有接话。他把那张转账回单重新装回白色信封里。
“军区后勤部家属院，门牌号三区十七栋。”老陈压低嗓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苏律师，你对这个地址熟悉吗？”
苏锦言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军区大院的地形图。
“那是后勤部干事和家属的集中居住区。”苏锦言抬起头，迎上老陈的目光，“第三棉纺厂一笔三万五千元的福利基金，怎么会无缘无故打进一个设在军区家属院里的商贸公司账户？”
老陈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手掌在衣服外用力按了按。
“这笔钱烫手。”老陈看向办公室虚掩的门，声音放得更轻，“审计局查地方企业的账，理直气壮。一旦这笔资金流向涉及军方背景的账户，我们就没有跨系统核查的权限。”
苏锦言看着他严峻的脸色，明白他的顾忌。
“陈组长打算怎么办？”
“先把腾飞建材那八万块的账做死，把孙卫国和刘长贵钉死在账面上。”老陈胸膛起伏了一下，“至于这三万五千块，我会走保密通道，直接上报省经委周副主任。”
“媒体那边，我一个字都不会透。”苏锦言语调平缓，“所有公开的法律文书，只会紧咬腾飞建材和南郊工地。这条暗线，交给上层去博弈。”
老陈眼中透出意外，随后重重点了点头。
走廊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军用胶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摩擦的动静。
老陈一把拉开门。
孙卫国正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神色很不自然。
“陈组长，里面灰大，我给您送杯热水。”孙卫国干笑着往前凑。
“不用了。”老陈板着脸，指了指屋里贴满封条的铁皮柜，“孙副厂长，财务科所有的原始凭证我们都要带走封存。麻烦你在移交清单上签个字。”
孙卫国顺着他的手指往里看，正好看见办公桌上那个装满底账的黄板纸箱。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这不太合规矩吧，厂办那边还没批条子。”孙卫国咽了口唾沫。
“我是通知你签字，不是在征求厂办的意见。”老陈声音拔高，“你不签，我现在就给市局经侦大队打电话，让他们带拘留证来让你签。”
孙卫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他张了张嘴，再也挤不出一句辩驳的话，只能抖着手在清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晚上九点。三号家属院。
炉火烧得很旺，铝壶里的水咕嘟嘟冒着热气。
苏锦言坐在四方木桌前，手里拿着钢笔，正在梳理今天审计组带走的物证清单。
外屋木门响动。
陆北辰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包。他脱下军大衣挂在墙角，走到炉子边烤了烤手。
“马卫国从省城饭店打包的酱牛肉。”陆北辰把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细麻绳，“他说今天查账打了大胜仗，给咱们添个夜宵。”
苏锦言放下钢笔，看着他。
“腾飞建材的线算是彻底查实了。”苏锦言拿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但今天在财务科的底账里，我看到了一笔出乎意料的转账。”
陆北辰拉过板凳坐下，倒了一杯热水。
“能让你觉得出乎意料，这笔钱去哪了？”
“三万五千元。”苏锦言盯着陆北辰的眼睛，“打给了一家叫宏达商贸的公司。注册地址，在咱们军区后勤部家属院三区十七栋。”
陆北辰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铝壶里水烧开的翻滚声。
陆北辰放下水杯，脸色沉了下来。
“宏达商贸只是个用来走账的空壳子。”陆北辰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大院里的人，私底下管它叫军民联合服务社。”
苏锦言坐直了身体。
“这个服务社是干什么的？”
“名义上是给随军家属安排工作的互助组织，倒腾些肥皂、毛巾之类的日用品。”陆北辰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实际上，是后勤部某些人利用军供渠道的信息差，做批发的灰色壳子。地方上的紧俏物资进不来，他们就能以军需名义调拨。”
“难怪老陈看到那张回单就变了脸色。”苏锦言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棉纺厂改制，孙卫国挪用福利基金。他把大部分钱用来盖私房，却分出三万五千块，打给这个所谓的服务社。这是在交保护费，还是在买路钱？”
“都有可能。”陆北辰看着她画出的那个圈，“孙卫国想在省城地界上把改制的窟窿捂住，单靠地方上的关系不保险。搭上后勤部这条线，他就等于多了一层军方的保护伞。”
苏锦言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件事，审计组老陈决定走内参保密通道。在事情查清之前，我不会把这条线写进公开的举报材料里。”
陆北辰抬起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考量。
“你不打算乘胜追击？”
“打官司最忌讳四面树敌。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那三百个女工的安置款。”苏锦言语调平稳，“军方系统的内部监管，不归地方管。我如果贸然把宏达商贸捅给报社，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把整个军区后勤部推到对立面。到时候，那些原本不知情的高层，为了维护部队声誉，也必须出面压下这件事。”
陆北辰眼底透出赞赏。
“你想得很明白。军地交叉的案子，最怕就是分不清是个人行为还是单位行为。”陆北辰重新端起水杯，“我不干预你在这件案子里的调查。如果需要我向纠察队递材料，你可以开口。”
“暂时不需要你下场。”苏锦言靠向椅背，“这条线我虽然不曝光，但我需要摸清底细。知己知彼，才能防着对方狗急跳墙。你知道这个服务社，是谁在背后实际控制吗？”
陆北辰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沉默了一会儿。
他放下水杯，视线落在苏锦言脸侧。
“这个服务社的台前负责人，叫赵大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