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服务社的台前负责人,叫赵大强。”
次日,经纬法律咨询社。
白炽灯照在绿皮黑板上。苏锦言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左侧写下“安平县农机厂改制案”几个字。粉笔摩擦板面,声音刺耳。
周莉端着搪瓷缸站在两步外。
“老板,安平县农机厂的案子不是移交了吗?”周莉看着那行字。
苏锦言在“安平县农机厂”下方画了一个圈。
“案子移交了,资金去向成了悬案。”苏锦言转过身,“厂长韩德茂落网前,变卖报废机床得了二十四万八千块。这笔钱没进公账。”
“市局经侦大队查不出下落?”周莉往前走了一步。
“查到了中途。韩德茂把钱过了一手,打给军区后勤处副处长方建国的亲属。”苏锦言回过头,在黑板上方写下“方建国”三个字,“线索到这里,地方公安无权干涉。”
“涉及现役军官,归军区保卫处管。”周莉接话。
苏锦言粉笔下移,用力写下“赵大强”三个字。
“方建国的内弟,叫赵大强。”苏锦言退开半步,“这二十四万八千块赃款,进了赵大强实际控制的账户。”
周莉视线跟着粉笔印走。
苏锦言走到黑板右侧。
“再看第三棉纺厂。”苏锦言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孙卫国挪用福利基金。八万块给了腾飞建材,法人赵海涛。剩下三万五千块,进了宏达商贸的公户。”
苏锦言用粉笔在“宏达商贸”下面画了一条直线,横跨半个黑板,直直连到左侧的“赵大强”名字上。
周莉手里的搪瓷缸晃了一下,热水溅落在手背上。
“宏达商贸的幕后老板,也是赵大强?”周莉呼吸急促起来。
苏锦言把粉笔扔进黑板槽,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宏达商贸的注册地,在军区后勤部家属院。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军民联合服务社。”苏锦言端起水杯,“安平县的机床款,省城棉纺厂的安置费,隔着几百公里,属于不同系统,最后全进了同一个口袋。”
周莉看着那条横贯黑板的直线。
“棉纺厂的钱怎么会跟后勤部扯上关系?孙卫国一个地方厂长,手伸不到军区。”
“他在交买路钱。”苏锦言喝了一口水,“国营企业改制,地方上的紧俏物资全卡在物资局的配额里。腾飞建材在南郊盖私宅,要用国标水泥和螺纹钢筋,凭孙卫国的批条拿不到足够的量。”
“他找宏达商贸调货?”
“宏达商贸打着军民联合服务社的旗号,走军供渠道采购物资。免税,不排队。”苏锦言将杯底磕在桌面上,“孙卫国把三万五千块打过去,换回来军供渠道的提货单。这笔钱,是过桥费。”
周莉握紧了手里的记录本。
“把这两条线连起来往上报,赵大强连带背后的方建国,全得接受调查。”周莉说。
“这涉及系统管辖壁垒。必须找周科长参谋。”苏锦言放下水杯,拿起衣帽架上的大衣穿上,“去街口的邮局给我占个长途电话亭。”
十分钟后,邮局公用电话亭。
玻璃门关得严实。苏锦言握着黑色听筒。
“你刚才说的这些,全有账面单据做支撑?”周德正在电话那头问。
“安平县有市局的协查通报做底。棉纺厂这边,省审计局老陈拿到了银行转账回执原件。”苏锦言看着玻璃门外扫雪的行人。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半分钟后,周德正开口。
“锦言,你这不是在办一个案子。你是在揭一张网。”周德正声音发沉,“合并两案直接往上报,行不通。”
“因为管辖权壁垒?”
“地方管不了军区。你把赵大强作为两案的交汇点抛出来,地方检察院无权查后勤部名下的服务社。”周德正逐字分析,“案子一旦移交军方联合调查组,主动权就不在你手上了。”
苏锦言敲了敲电话亭的铁皮边缘。
“移交过去,方建国只需切断赵大强这条线,定性为家属违规经商。那二十四万八千和三万五千,就会变成糊涂账。”苏锦言顺着逻辑推导。
“对。孙卫国和韩德茂还会把罪名全推到赵大强头上,辩称自己只是受了骗。”周德正语气严肃,“查案子,不仅要有证据,还要讲策略。不要用一根线去拉垮整座桥。”
苏锦言视线停留在被风吹起的积雪上。
“分步走。先切地方,再剥军方。”苏锦言给出结论。
“死磕孙卫国。只要棉纺厂那八万块的违规建私房做实,孙卫国就得进局子。他倒了,腾飞建材就废了。”周德正说,“赵大强拿不到后续的利益,必定要找新目标。只要他动,你将来才有机会拿孙卫国的供词反咬他。”
“老陈决定走内参保密通道报那三万五千块。我全力协助审计局把棉纺厂这边撕开。”
“棉纺厂的工人们现在什么反应?”周德正问。
“全员停工。今天下午车间代表会来咨询社,我帮她们草拟要求冻结厂办资产的联名信。”
“稳住工人,用职工代表大会的名义给省里施压。有周长明副主任的批示,地方上没人敢出面保孙卫国。”周德正叮嘱完,挂断了电话。
苏锦言推开玻璃门,原路返回。
这通电话印证了她的判断。这张网得按部就班地拆。
经纬法律咨询社内,炉火烧得正旺。
周莉拿着一叠复印件。
“老板,棉纺厂二车间的王桂英大姐刚才打来电话,她们下午一点到。”周莉把文件递过去。
“把《企业破产清算与职工安置暂行条例》复印五份,圈出福利基金不可挪用的条款。”苏锦言脱下大衣挂好,“再草拟一份授权书。让女工代表委托我们,向省审计局和经委提交保全财产申请。”
“好。”周莉拿着黑板擦,指了指黑板上的复杂连线,“这图擦了吗?”
“擦了,被人看见节外生枝。”苏锦言翻开文件。
周莉举起黑板擦。
活动室虚掩的木门被人推开。冷风卷进屋内,吹得桌上的草稿纸哗啦作响。
一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跨进门槛。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
男人的视线越过周莉,径直落在黑板上。
他的目光顺着“韩德茂”看到“孙卫国”,沿着粉笔线一路滑到核心交汇点。
屋内安静下来。
男人看完图表,伸手扶了一下眼镜框架。
“这张图能不能借我看看?”男人出声。
苏锦言合上文件,抬起头。
视线触碰间,苏锦言认出了来人。
半年前全省法律顾问资格答辩会上,坐在主审席正中间,给她打出唯一满分的高位者。省经委体制改革办公室副主任,许岩。
“许副主任。”苏锦言站直身体,语气平稳。
许岩向前走了一步,视线仍钉在黑板上“赵大强”三个字上。
“苏律师,你画在黑板上的这口大锅,省局的审计组可背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