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交初稿。”许岩看着她。
“没问题。”苏锦言站在雪地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会按时把试行办法连同棉纺厂的阶段性结案文件，一并放在周副主任的案头。”
许岩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黑色桑塔纳。
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车子压着积雪驶出小路。
三天后。省城第三棉纺厂。
审计组进驻已是第五天。三楼财务科的门紧闭着。
屋内空气浑浊，烟灰缸里塞满烟头。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旧账本和报表。
老陈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他在一张泛黄的账页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笔尖力透纸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孙卫国和刘长贵站在办公桌对面。孙卫国眼底发青，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两只手抓着大衣口袋边缘。
刘长贵耷拉着脑袋，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啪。
老陈将手里的账本砸在桌面上。灰尘震起，在白炽灯下飞舞。
“孙副厂长，这五天的账查下来，你这棉纺厂的财务科，简直是个大漏勺。”老陈声音冷硬，不带半点温度。
孙卫国咽了一口唾沫。
“陈组长，厂里底子薄，财务人员素质有限，做账难免有疏漏。”孙卫国硬挤出一丝笑，“这都是工作失误，不能上纲上线。”
“工作失误？”老陈拿起红蓝铅笔，指着翻开的账册，“一九八零年九月，二车间排风设备大修，走账两万八千元。十月，全厂劳保用品集中采购，走账一万三千元。十二月，职工年终福利采购，走账三万五千元。”
老陈报出一个又一个数字。每报一个，刘长贵的头就往下低一分。
“这三笔款项，加盖的全是厂办行政公章。钱全部打进了一个叫城关区利民施工队的账户。”老陈目光如刀，直刺孙卫国，“我去市工商局核了底档。这个利民施工队，四年前就注销了！”
财务科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冷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剧烈的声响。
“加上之前那八万两千块的建材款。”老陈拿起计算器，啪啪按了几个数字，将屏幕翻转过来，“十五万六千元。孙副厂长，十五万六千元的去向不明款项，你一句工作失误就想盖过去？”
孙卫国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按住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组长，账不是这么查的！”孙卫国提高音量，试图掩饰慌乱，“我是一厂之副，厂里大大小小的开支，都要走联签制度。你们单凭几张白条和盖了章的单据，就把这十五万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没有厂长办公会的会议纪要，没有我的亲笔签字，这些账在程序上就不作数！”
孙卫国开始胡搅蛮缠。他心里清楚，只要咬死没有本人签字，这笔糊涂账就能拖下去。
老陈冷笑一声。
他打开黑色公文包，抽出一份印着省经委和省审计局双抬头的红色文件。
老陈将文件拍在孙卫国面前。
“省局联合授权令。”老陈吐字清晰，“对于弄虚作假、隐匿账目的被审计单位，审计组有权越过厂办行政签字流程，直接封存证据并移交经侦。孙卫国，现在不需要你签字，你的口供，留着去局子里说吧。”
孙卫国双腿一软，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暖水瓶。
砰。
玻璃内胆碎裂，热水流了一地，冒出白色的蒸汽。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王桂英穿着藏青色工装走进来。她手里抓着一个用红头绳绑着的牛皮纸本。
刘长贵看到王桂英，头一下抬了起来。
“王大姐，你不在车间待着，跑财务科来捣什么乱！”刘长贵虚张声势地吼道。
王桂英根本没搭理他。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个牛皮纸本推到老陈手边。
“陈组长，苏律师交代过，查账要有流水对照。”王桂英解开红头绳，“我是二车间的记件员，也是厂里的老出纳。前几年我被调出财务科的时候，留了个心眼。”
孙卫国盯住那个牛皮纸本，呼吸变得粗重。
王桂英翻开纸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抄的数字和日期，字迹工整清晰。
“这三年，凡是从厂办走出去的非正常账目，我每天下班前，都会去废纸篓里把他们作废的复写纸捡回来。对着光，一笔一笔抄下来。”王桂英直视孙卫国，“哪一天，哪一笔款，进了哪个皮包公司，这上面全有。”
老陈拿过纸本，翻了两页对照明细。
数字分毫不差。
“孙副厂长，有了这份明细，你签不签字，已经不重要了。”老陈合上账本，对身后的两名审计员偏过头，“所有证物装箱贴封条。马上给市局经侦大队打电话，让他们来领人。”
孙卫国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同一时间，省城劳动局办事大厅。
苏锦言站在长条办公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
大厅里人来人往，办事员在玻璃窗口后翻阅着文件。
“同志，我要递交一份紧急中止程序的意见书。”苏锦言将材料从窗口缝隙推了进去。
窗口里的女办事员扶了一下眼镜，翻开第一页。
“中止第三棉纺厂企业改制及破产清算程序的联合申请？”女办事员抬头看向苏锦言，“棉纺厂的改制方案已经报批了，你们工会单方面提中止，不合规矩。”
苏锦言指着文件第二页。
“根据《企业破产法（试行）》相关规定。被清算企业在清算期间，若发生重大资产流失或主要负责人涉嫌经济犯罪，劳动行政部门有权且必须中止相关程序。”苏锦言语速平缓，“省审计局已经在棉纺厂查实了十五万六千元的挪用款。你们不中止，后续的安置责任，劳动局担得起吗？”
听到“十五万六千元”这个数字，女办事员脸色变了。
她站起身，拿起那份材料。
“你等一下，我去请示科长。”
女办事员拿着材料快步走向后台办公室。
十分钟后。女办事员走回来，递出一张盖了红章的回执单。
“材料收下了。”女办事员语气谨慎了许多，“科长说了，针对棉纺厂的改制程序，从今天下午两点起全面冻结。在审计结果和司法调查结束前，任何人不得动用厂里的资产。”
“谢谢。”苏锦言接过回执，折叠整齐放进包里。
改制程序冻结，孙卫国想借着破产清算把假账做平的最后一条路，被彻底堵死了。
苏锦言推开劳动局的大门，走到街上。
雪化了一半，路面湿滑。冷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苏锦言拢紧大衣领子，准备回经纬法律咨询社。
刚走到街角，她看到前面不远处的邮局门口，周莉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周莉看到苏锦言，挥着手跑了过来。
“老板！”周莉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记录本，“可算找到你了。”
“怎么了？”苏锦言停下脚步。
“李红刚才打长途电话到咨询社，找你找疯了。”周莉抓着苏锦言的胳膊，声音发颤。
苏锦言眼神沉下来。
“出了什么事？”
“李红说，棉纺厂出事了。”周莉咽了一口冷风，“孙卫国今天中午在财务科突发心脏病，被刘长贵他们叫救护车拉走了。审计组的人也跟着去了医院。”
装病拖延时间。这是穷途末路的常规套路。
“送去哪家医院了？”苏锦言问。
“这不是重点。”周莉语速加快，“重点是，李红今天请假去火车站买回老家的票，她在售票大厅，撞见孙卫国的老婆了！”
苏锦言目光一凝。
“她老婆在火车站干什么？”
“李红亲耳听到的。”周莉喘着粗气说，“锦言，孙卫国他老婆买的是去羊城的卧铺，他们要跑！”
“下个月交初稿。”许岩看着她。
“没问题。”苏锦言站在雪地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会按时把试行办法连同棉纺厂的阶段性结案文件，一并放在周副主任的案头。”
许岩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黑色桑塔纳。
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车子压着积雪驶出小路。
三天后。省城第三棉纺厂。
审计组进驻已是第五天。三楼财务科的门紧闭着。
屋内空气浑浊，烟灰缸里塞满烟头。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旧账本和报表。
老陈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他在一张泛黄的账页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笔尖力透纸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孙卫国和刘长贵站在办公桌对面。孙卫国眼底发青，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两只手抓着大衣口袋边缘。
刘长贵耷拉着脑袋，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啪。
老陈将手里的账本砸在桌面上。灰尘震起，在白炽灯下飞舞。
“孙副厂长，这五天的账查下来，你这棉纺厂的财务科，简直是个大漏勺。”老陈声音冷硬，不带半点温度。
孙卫国咽了一口唾沫。
“陈组长，厂里底子薄，财务人员素质有限，做账难免有疏漏。”孙卫国硬挤出一丝笑，“这都是工作失误，不能上纲上线。”
“工作失误？”老陈拿起红蓝铅笔，指着翻开的账册，“一九八零年九月，二车间排风设备大修，走账两万八千元。十月，全厂劳保用品集中采购，走账一万三千元。十二月，职工年终福利采购，走账三万五千元。”
老陈报出一个又一个数字。每报一个，刘长贵的头就往下低一分。
“这三笔款项，加盖的全是厂办行政公章。钱全部打进了一个叫城关区利民施工队的账户。”老陈目光如刀，直刺孙卫国，“我去市工商局核了底档。这个利民施工队，四年前就注销了！”
财务科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冷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剧烈的声响。
“加上之前那八万两千块的建材款。”老陈拿起计算器，啪啪按了几个数字，将屏幕翻转过来，“十五万六千元。孙副厂长，十五万六千元的去向不明款项，你一句工作失误就想盖过去？”
孙卫国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按住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组长，账不是这么查的！”孙卫国提高音量，试图掩饰慌乱，“我是一厂之副，厂里大大小小的开支，都要走联签制度。你们单凭几张白条和盖了章的单据，就把这十五万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没有厂长办公会的会议纪要，没有我的亲笔签字，这些账在程序上就不作数！”
孙卫国开始胡搅蛮缠。他心里清楚，只要咬死没有本人签字，这笔糊涂账就能拖下去。
老陈冷笑一声。
他打开黑色公文包，抽出一份印着省经委和省审计局双抬头的红色文件。
老陈将文件拍在孙卫国面前。
“省局联合授权令。”老陈吐字清晰，“对于弄虚作假、隐匿账目的被审计单位，审计组有权越过厂办行政签字流程，直接封存证据并移交经侦。孙卫国，现在不需要你签字，你的口供，留着去局子里说吧。”
孙卫国双腿一软，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暖水瓶。
砰。
玻璃内胆碎裂，热水流了一地，冒出白色的蒸汽。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王桂英穿着藏青色工装走进来。她手里抓着一个用红头绳绑着的牛皮纸本。
刘长贵看到王桂英，头一下抬了起来。
“王大姐，你不在车间待着，跑财务科来捣什么乱！”刘长贵虚张声势地吼道。
王桂英根本没搭理他。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个牛皮纸本推到老陈手边。
“陈组长，苏律师交代过，查账要有流水对照。”王桂英解开红头绳，“我是二车间的记件员，也是厂里的老出纳。前几年我被调出财务科的时候，留了个心眼。”
孙卫国盯住那个牛皮纸本，呼吸变得粗重。
王桂英翻开纸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抄的数字和日期，字迹工整清晰。
“这三年，凡是从厂办走出去的非正常账目，我每天下班前，都会去废纸篓里把他们作废的复写纸捡回来。对着光，一笔一笔抄下来。”王桂英直视孙卫国，“哪一天，哪一笔款，进了哪个皮包公司，这上面全有。”
老陈拿过纸本，翻了两页对照明细。
数字分毫不差。
“孙副厂长，有了这份明细，你签不签字，已经不重要了。”老陈合上账本，对身后的两名审计员偏过头，“所有证物装箱贴封条。马上给市局经侦大队打电话，让他们来领人。”
孙卫国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同一时间，省城劳动局办事大厅。
苏锦言站在长条办公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
大厅里人来人往，办事员在玻璃窗口后翻阅着文件。
“同志，我要递交一份紧急中止程序的意见书。”苏锦言将材料从窗口缝隙推了进去。
窗口里的女办事员扶了一下眼镜，翻开第一页。
“中止第三棉纺厂企业改制及破产清算程序的联合申请？”女办事员抬头看向苏锦言，“棉纺厂的改制方案已经报批了，你们工会单方面提中止，不合规矩。”
苏锦言指着文件第二页。
“根据《企业破产法（试行）》相关规定。被清算企业在清算期间，若发生重大资产流失或主要负责人涉嫌经济犯罪，劳动行政部门有权且必须中止相关程序。”苏锦言语速平缓，“省审计局已经在棉纺厂查实了十五万六千元的挪用款。你们不中止，后续的安置责任，劳动局担得起吗？”
听到“十五万六千元”这个数字，女办事员脸色变了。
她站起身，拿起那份材料。
“你等一下，我去请示科长。”
女办事员拿着材料快步走向后台办公室。
十分钟后。女办事员走回来，递出一张盖了红章的回执单。
“材料收下了。”女办事员语气谨慎了许多，“科长说了，针对棉纺厂的改制程序，从今天下午两点起全面冻结。在审计结果和司法调查结束前，任何人不得动用厂里的资产。”
“谢谢。”苏锦言接过回执，折叠整齐放进包里。
改制程序冻结，孙卫国想借着破产清算把假账做平的最后一条路，被彻底堵死了。
苏锦言推开劳动局的大门，走到街上。
雪化了一半，路面湿滑。冷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苏锦言拢紧大衣领子，准备回经纬法律咨询社。
刚走到街角，她看到前面不远处的邮局门口，周莉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周莉看到苏锦言，挥着手跑了过来。
“老板！”周莉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记录本，“可算找到你了。”
“怎么了？”苏锦言停下脚步。
“李红刚才打长途电话到咨询社，找你找疯了。”周莉抓着苏锦言的胳膊，声音发颤。
苏锦言眼神沉下来。
“出了什么事？”
“李红说，棉纺厂出事了。”周莉咽了一口冷风，“孙卫国今天中午在财务科突发心脏病，被刘长贵他们叫救护车拉走了。审计组的人也跟着去了医院。”
装病拖延时间。这是穷途末路的常规套路。
“送去哪家医院了？”苏锦言问。
“这不是重点。”周莉语速加快，“重点是，李红今天请假去火车站买回老家的票，她在售票大厅，撞见孙卫国的老婆了！”
苏锦言目光一凝。
“她老婆在火车站干什么？”
“李红亲耳听到的。”周莉喘着粗气说，“锦言，孙卫国他老婆买的是去羊城的卧铺，他们要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