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检人员注意，有人携带大量未申报现金！”
扩音器里传出的失真喊声在候车大厅上空荡开，带着刺耳的尾音。
人群出现短暂的安静。紧接着，靠近检票口的旅客自发往两边散开，给穿制服的乘警让出一条通道。
孙卫国头皮上的汗珠一下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一把拽住妻子的胳膊。
“走，别回头。”孙卫国压低嗓子。
他拎起两个暗红色的旧皮箱，低着头就往检票口的人堆里扎。
“站住！”带头的乘警厉声喝道。
两名安检人员从检票口横切过来，堵住去路。
孙卫国脚步顿住，皮箱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沉闷的响声。他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提手。
“同志，麻烦出示车票和介绍信。”乘警大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两个沉甸甸的皮箱上。
孙卫国喉结上下滚动。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手指抖得掏不出任何东西。
“我是省城第三棉纺厂的副厂长，带队去羊城出差采购。”孙卫国强撑着抬高音量，声音却在发飘，“车票在我老婆的提包里。”
乘警没有看车票，直接指着地上的箱子。
“箱子里装的什么？”乘警问。
“样品。”孙卫国咽了一口唾沫，“全是厂里新出的布料样品。”
马卫国躲在站台广播室半掩的门后，隔着玻璃盯着这一幕，连气都不敢喘。
“打开查验。”乘警没有废话。
女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孙卫国额头的青筋突起，他往前跨了一步，用半边身子挡在箱子前面。
“这是国营企业的机密样品，不能随便开！”孙卫国扯着嗓子喊。
乘警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扯。另一名安检人员趁机将皮箱平放在地，直接拨开锁扣。
盖子掀开。
成捆的十元面值“大团结”，整整齐齐码放在箱子里。没有任何衣物遮挡，刺眼的钞票颜色暴露在明亮的白炽灯下。
周围的旅客齐刷刷倒吸凉气，议论声滚了起来。那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上几十年都见不到的数目。
“这是你们厂的布料样品？”乘警转过头，声音发冷。
孙卫国脸上的肌肉完全僵住。
乘警蹲下身，拉开另一个皮箱。里面没有衣服，全是存折、粮票、全国通用肉票，以及一本崭新的户口簿。
“站前广场值班室，马上核查省公安厅刚下发的协查通报。”乘警站起身，拿出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通报收到。嫌疑人孙卫国，第三棉纺厂副厂长，涉嫌挪用巨额公款，携带现款潜逃。马上实施扣押。”
孙卫国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跌跪在装满现金的皮箱旁。两副手铐直接铐住了他的手腕。
马卫国看着乘警把人带走，转身跑出候车大厅，冲向广场对面的公用电话亭。
他投下硬币，快速拨通省经委大院附近长途电话局的号码。
嘟声响了三下。
“喂。”苏锦言平静的声音传过来。
“苏律师！”马卫国喘着粗气，“抓住了！人在检票口被按住了，两皮箱的东西，其中一箱全是现金，少说有七万！”
苏锦言握着红色保密电话的话筒。她身后，电话局的接线员正在整理线缆。
“人员有冲突吗？”苏锦言看着窗外的积雪。
“没有，铁路公安直接拿人上铐，现在押往值班室了。”马卫国平复着呼吸，“协查通报下发得很准时，他连站台都没上去。”
“干得好。这七万现金，就是钉死他挪用公款和赵大强违规提现的双料铁证。”苏锦言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现在马上离开火车站，回省城饭店待着，不要在案发现场露面。”
“明白。”马卫国挂断电话。
苏锦言压下电话挂断键，重新拨号。
省审计局三楼办公室，老陈正盯着桌上的棉纺厂账本。
电话铃声响起。老陈一把抓起听筒。
“陈组长，人在火车站被铁路公安截住了。两只皮箱，七万现金，人赃并获。”苏锦言语速很快。
老陈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
“好！”老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只老狐狸终于露尾巴了。”
“陈组长，您现在马上带上省局的公函去火车站办移交手续。”苏锦言提醒，“孙卫国手里捏着赵大强提现的这笔钱，这不仅是地方案子，还牵扯军供渠道。您必须赶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人和钱全部扣在审计局和经侦的控制下。”
“我心里有数。”老陈挂断电话，拿起大衣往外走。
同一时间，第三棉纺厂财务科。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警用吉普车开进厂区大门，停在办公楼下。
市局经侦大队的几名干警快步跑上三楼，一脚踹开财务科虚掩的木门。
刘长贵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打火机，正准备点燃铁盆里的一堆票据。
“别动！”经侦队长大喝一声，冲上去一脚踢翻铁盆。
打火机掉在地上，刘长贵吓得瘫倒。
“你们干什么？厂长不在，你们没权力查账！”刘长贵哆嗦着喊。
经侦队长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直接怼到刘长贵脸上。
“省局联合授权令。棉纺厂改制程序冻结，所有账目、印章就地封存。刘长贵，你涉嫌销毁证据，带走！”队长偏过头。
两名干警上前，直接将刘长贵架了起来。
厂区大院外。下晚班的女工们没有回家，她们聚在办公楼下，看着被带上警车的刘长贵，看着二楼财务科的门上贴起白色的封条。
王桂英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那个记账的牛皮纸本。
“大姐，查封了。真的查封了。”旁边一个年轻女工眼圈发红，抓着王桂英的胳膊。
“孙卫国完了。咱们的安置费保住了。”王桂英咬紧牙关，声音哽咽。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划破了冬夜的寒风。
晚上九点，铁路公安处值班室。
屋里生着火炉。孙卫国被铐在暖气管旁的铁椅上，低垂着头。
门被大力推开，老陈带着两名经侦干警走了进来。
铁路公安处长迎上前，两人握了握手。
“老陈，人跟钱都在这了，清点数目吧。”处长指着办公桌上的两个暗红皮箱。
老陈拿出登记表，翻开第一个皮箱。七万现金扎成捆，静静躺在里面。
“七万三千五百元。”老陈清点完毕，填上数字。
他走到第二个皮箱前，把里面的存折和粮票一一拿出来登记。皮箱底部垫着一层暗红色的毡布。老陈把东西拿空后，伸手去摸箱底。手指碰到毡布边缘，摸到一块不规则的硬物。
老陈用力一扯，撕开毡布的一角。
一个用蜡封口的牛皮纸信封，卡在木板夹层里。
孙卫国听到撕扯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动。
“那是我私人的信件！别动！”孙卫国挣扎着喊。
老陈没有理会，抽出信封，捏碎封蜡，拿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采购合同。右下角已经盖了第三棉纺厂的鲜红公章，并签了孙卫国的名字。但在乙方收款人那一栏，只填了六个字，军民联合服务社。
老陈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把合同翻到第二页。
“标的额六十万。”老陈转过头，看着孙卫国，“孙卫国，你不仅要卷走这七万现金，你还打算把厂里账面上最后那笔六十万的设备折旧费，全部打给赵大强的服务社公户。”
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合同，脸色变了。
“只要盖了章，这六十万就能用采购军需品的名义洗白。”老陈冷笑一声，“你这是给自己买了一条后路。”
值班室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冷风卷进来。三个穿军装的男人大步走入，领头的一个戴着纠察队的白头盔，面色冷肃。
“省纪委驻点办联合军区保卫处办案。”纠察队长走到桌前，目光落在老陈手里的合同上。
老陈手腕一翻，将合同压在桌面上。
“这份合同涉及军民联合服务社，”纠察队长声音硬朗，“陈组长，麻烦移交给我们。”
老陈手掌按在合同上，毫不退让。
“抱歉，涉案方是地方国企厂长，这案子归省局管。物证，我不能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