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省城第三棉纺厂。
“工人的权益不是靠施舍得来的，是靠规则保障的。”
这句印在当天省城日报头版末尾的话，正被老陈拿在手里。
他抖了抖报纸，折叠好收进公文包，转头看向站在厂办大楼二层的苏锦言。
“苏律师，今天的报纸你看了没？”老陈开口。
“看了标题。”苏锦言双手插在深灰色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望着楼下空旷的厂区水泥地。
“写得真不错，没提你的名字，但整个省经委系统都知道这案子是谁推着走的。”老陈走到栏杆旁，“刘长贵那边的突审结果出来了。”
苏锦言侧过头。
“检察院走公诉流程了？”苏锦言问。
“今天早上刚批的捕。”老陈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份审讯记录复印件，“昨晚在看守所，经侦的同志熬了他大半宿。这人骨头比孙卫国软，扛不住，全吐了。”
“具体数额对上了吗？”
“对上了。”老陈指着纸面上的数字，“四千三百块整。这大半年改制期间，他配合孙卫国走建材和设备的假账，嫌油水不够，又单独截留了一笔。”
苏锦言看着那串数字。
“走的是劳保采购的名目？”苏锦言语气平稳。
“对。”老陈敲了敲记录，“六十九张伪造发票。他找火车站附近刻萝卜章的弄了几个假印，把厂里原本要发给工人的帆布手套、胶底鞋和防暑降温费，全做成平账报出去了。钱进了他小舅子的折子。”
“四千三百块，伪造六十九张凭证。”苏锦言直视前方，“挪用公款罪加上伪造国家企事业单位印章罪，够他在里面待个十年八年了。”
“他自己也清楚。”老陈把记录塞回包里。
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刷着蓝白漆的警用吉普车驶入棉纺厂大门，停在办公楼前。两名穿制服的干警推开车门下车。
后排车门打开。
刘长贵戴着手铐，被一名干警推了下来。
他那件藏青色干部装全皱了，领口敞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横肉全耷拉下来，双腿打着摆子。
“走快点。去三楼财务科和劳资科指认现场。”干警按住刘长贵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
正值中午换班时间。二车间和三车间的女工们端着铝制饭盒，刚走到大楼附近，一眼就看到了刘长贵。
人群停下脚步。
几十个女工围了过来。
“这不是刘科长吗？”王桂英端着饭盒走到最前面，声音抬高。
刘长贵瑟缩了一下，想把头埋进衣领里。干警拽住他的胳膊，让他必须直起脖子。
“平日里在劳资科拍桌子骂人的威风呢？”李嫂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端着半缸子开水。
刘长贵喉结滚动，一言不发。
楼道口，李德全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正好堵在台阶前。
刘长贵抬眼看到李德全，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第一级水泥台阶上。
干警用力往上提他的胳膊。
“老李，李师傅。”刘长贵仰起头，声音发干发哑，“你跟公安同志说说，当初那份内退协议，是孙卫国逼着我让你签的，我真是被逼的啊。”
李德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签那份协议那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李德全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你当时说，我不签，就叫保卫科把我扔出厂门。厂里不养我这种断腿的废人。”
刘长贵嘴唇哆嗦着。
“我那是喝了点酒，说的浑话。”刘长贵连连摇头。
“四千三百块劳保费也是浑话？”王桂英走上前，“大夏天车间里四十度，连一包绿豆都不发，大家熬得生急病。那是你用萝卜章换成钱，装进自己口袋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带头鼓起掌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名女工端着饭盒，在办公楼前自发地拍起手。掌声整齐，透着压抑许久后释放的畅快。
“走，上楼！”干警没给刘长贵停留的时间，押着他绕开李德全，往楼道里走。
刘长贵两腿发软，半拖着上了楼梯。
他走到二楼缓步台，迎面撞见站在栏杆旁的苏锦言。
刘长贵瞪圆了眼睛盯住她。
“苏锦言！你个外人，跑到棉纺厂来搅和！”刘长贵声音破了音，“你把我毁了！孙卫国要是进去了，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苏锦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复印件，两根手指夹住，递到他面前。
“看清楚。”苏锦言一字一句，“这是你逼李师傅签的内退协议复印件。上面只有你的签字，没有孙卫国的公章。”
刘长贵的瞳孔猛地一颤。
“挪用公款可以推给上级指使。但这份剥夺工人权益的协议，是你自己为了向孙卫国表忠心，越权操作的铁证。”苏锦言把复印件收回口袋，“你毁掉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对底线的无视。”
干警一把推着刘长贵继续往上走。
刘长贵烂泥一样瘫软着，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碎语，被拖进了三楼的劳资科大门。
苏锦言转过身，沿着另一侧楼梯走下大楼。
下午三点，经纬法律咨询社302宿舍。
屋内地炉烧得正旺。苏锦言坐在木桌前，翻开那个用作记录的牛皮纸本。
门被推开。
李红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脸冻得通红。
“老板，你下午没在厂里，错过大戏了！”李红一边摘围巾一边跑过来。
“看见刘长贵指认现场了？”苏锦言拿过桌上的钢笔，拔掉笔帽。
“哪止啊。”李红给自己倒了一缸子热水，“老工人们下班后，硬是凑钱买了两挂一万响的红底鞭炮，在厂区大铁门外面点了。”
苏锦言手上的动作停住。
“放鞭炮了？”
“放了！炸得漫天红纸屑。”李红端着搪瓷缸子，比划着，“门卫室的老大爷不仅没拦，还拿扫帚帮着把纸屑扫成一个大红双喜的字样。大家都说，棉纺厂的天终于亮了。”
苏锦言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牛皮纸本上。
纸页上列着一排排名字和对应的事件。
她找到“刘长贵”三个字，将钢笔笔尖压在纸面上。
“恶有恶报，大家这是把胸口憋了多年的气全放出来了。”李红喝了一大口热水。
苏锦言没有答话。
她手腕发力，用钢笔在刘长贵的名字上重重划了一条黑线，从头贯穿到尾。
接着，她在名字旁边，工整地写下三个字。
第二次。
“老板，你写什么呢？”李红凑过来看。
“他第一次逼李德全签内退协议的时候，我就把他的名字记下来了。”苏锦言合上笔帽，“今天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李红看着苏锦言平静的侧脸。
“你当时接李师傅的案子，就已经算到他会有今天？”李红问。
“我不算命，我只推演规则运行的必然结果。”苏锦言把牛皮纸本推到一旁，“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贪，被抓只是时间问题。”
走廊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房门被扣了三下。
“请进。”苏锦言说。
门推开，一个穿着军绿色棉大衣的年轻小伙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加盖了火漆印的牛皮纸信封。
“苏律师，我是省经委体制改革办公室的通讯员小吴。”小吴站直身体。
“许副主任有指示？”苏锦言站起身。
“许副主任让我把这份绝密文件亲手交给你。”小吴走上前，双手将信封递过，“他说，地方草根的怨气已经理顺了，该干点正事了。”
苏锦言接过信封。火漆印完好无损。
“许副主任还交代了别的话吗？”苏锦言问。
“原话是，破旧立新的第一步你走得很漂亮。”小吴传达着指令，“但这只是开头。旧规矩推翻了，新规矩得有人来定。”
苏锦言捏开火漆封口。
她抽出里面带有红色抬头的正式文件。
《改制企业职工代表监督委员会试行办法（起草邀请函）》。
右下角盖着省政府办公厅和省经委的双重大印。
“报到时间是下个月三号。”小吴看着苏锦言，“许副主任问，苏律师对参会地点有没有异议。”
苏锦言将邀请函折叠放回信封。
“替我转告许副主任。”苏锦言看着小吴。
“您讲。”
“下个月三号，我会带着初稿，准时到省府三号院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