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咱们明天,直接去拆他的墙。”
夜里十一点半,省府三号院外的街角。
冷风卷着枯树叶在水泥地上刮过。街边的长途公用电话亭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苏锦言握着黑色电话听筒,话筒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两秒后,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冲进她的耳朵。
“苏律师……苏律师!”对方声音发抖,带着破音。
“我是苏锦言。赵志刚?”苏锦言认出声音,语速平稳。
“出事了!出大事了!”平川市机床厂工人代表赵志刚在电话那头喊叫。背景音里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小孩的尖叫。“孙癞子带人把我家的窗户砸了!他们拿砖头砸的!碎玻璃崩了一地,我老婆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得止不住!”
苏锦言站直身体,贴紧话筒。
“先按压止血。”苏锦言说,“用干净毛巾绑住伤口近心端。现在去拿毛巾。”
“已经绑上了。”赵志刚喘着粗气,“苏律师,这事我干不了了。我不当这个工人代表了,查账我也不牵头了!孙癞子放了话,说再敢带着人去财务科堵门,明天晚上就不是砸玻璃,是放火烧房子!”
“孙癞子是谁?”苏锦言直接抓取关键信息。
“平川市有名的地痞!李厂长的小舅子!”赵志刚语无伦次,“他带着五个人,全拿着铁棍。砖头上还绑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字。苏律师,我们就是普通工人,一家老小全住在这个平房院里。斗不过他们的,他们真敢下死手!”
女人压抑的哭声从话筒里传来。
“赵志刚,听我说。”苏锦言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压迫感,“你现在退出,玻璃就白砸了。他们摸清了你的底线,以后厂里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开除你,你连退休金都拿不到。”
赵志刚没说话,只剩粗重的呼吸。
“去把那张绑在砖头上的纸拿过来。捏住四角,别碰中间。念给我听。”苏锦言下达指令。
电话那头传来走动声和翻找声。
三十秒后,赵志刚重新拿起电话。
“上面写着,再敢带头闹事查账,买副棺材备着。”赵志刚念完,声音又抖了起来。
“纸上有血吗?”苏锦言问。
“没有血。但是有泥。”
“好。”苏锦言看着电话亭外的冷清街道,“现在,照我说的做。其一,找个没用过的干净信封,把这张纸装进去。封口。任何人不准再碰。”
“装起来有什么用?派出所不会管的,孙癞子跟街办派出所的副所长经常一起喝酒!”赵志刚喊道。
“我没让你报街办派出所。”苏锦言语速加快,“其二,找个小纸盒。去满地的碎玻璃里,挑出沾了你老婆血迹的玻璃碴,装进纸盒。连同那块砸碎窗户的砖头,一起收好。切记,戴上手套拿,别把你们自己的指纹印在砖头上。”
“苏律师,这……”
“听懂了吗?”苏锦言拔高音量。
“听懂了。纸装信封,血玻璃和砖头装纸盒。不能留我们自己的指纹。”赵志刚机械地重复。
“其三,天一亮,你去照相馆,借个相机或者请师傅来你家。拍三张照片。一张拍被砸烂的窗户,一张拍满地的狼藉,最后一张,拍你老婆胳膊上的伤口。必须拍清楚。”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
“苏律师,留这些东西,真能把孙癞子抓起来?”赵志刚试探着问。
“他犯的不是寻衅滋事,是敲诈勒索罪。”苏锦言吐字清晰,“你们查的账,牵扯的是厂里的巨额资产。他用暴力手段威胁阻挠国家政策推行,还伤了人。这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可平川市的公安……”
“越过平川市。”苏锦言打断他,“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带着信封、纸盒和洗出来的照片,去平川市邮政总局。买最高级别的特快专递挂号信。”
苏锦言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单手翻开。
“收件地址记下来。”苏锦言念道,“省城,中山路一号,省公安厅信访办,郭长风主任收。寄件人写上你的真名,附一份情况说明。把孙癞子带人砸窗、留恐吓信,还有他是李厂长小舅子的关系,明明白白写在上面。”
赵志刚在那头找笔,沙沙记下。
“这信,能到郭主任手里吗?”赵志刚停下笔。
“郭长风是省厅出了名的硬骨头,专查地方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苏锦言合上笔记本,“你把这份沾着血的实物证据寄到他桌上,平川市机床厂的局,就破了。厂长敢动黑,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专政机器。”
赵志刚长出一口气。
“苏律师,我信你。我明天一早就去邮局。”
“不要怕。”苏锦言声音放缓,“今晚把门顶死。明天寄完信,带老婆孩子回乡下娘家躲两天。剩下的交给我。”
“好,好。谢谢苏律师。”
“挂了。”
苏锦言按下话筒挂断键。
退币口“叮”的一声,掉出一枚硬币。
她伸手拿起硬币,放进大衣口袋。
电话亭的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苏锦言推开折叠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吹来。
她停住脚步。
五米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军大衣,大衣下摆沾着灰土。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雷锋帽,帽耳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站在阴影和灯光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苏锦言的手摸向大衣口袋,那里有一支削尖的钢笔。
她没有后退,直视对方。
“大半夜站在女同志身后,不是个好习惯。”苏锦言开口。
军大衣男人抬起头。
下半张脸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
他盯着苏锦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
“苏锦言,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男人声音低沉。
“什么话?”苏锦言手握住钢笔。
“手别伸太长,小心掉脑袋。”男人把纸块扔在地上。
纸块被风吹着,滚到苏锦言脚边。
苏锦言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你哪位?”苏锦言抬眼看他。
男人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跟我走一趟,你就知道了。”男人头也不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