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一趟,你就明白了。”男人头也不回地说。
苏锦言没动。她拇指顶开钢笔帽,食指压住笔尖。
“省一机厂的人只敢在暗处砸玻璃,不敢当街绑人。”苏锦言音调平稳,“你是哪边的?”
前方的人影停住。军大衣在冷风中晃。
男人转过身,抬起右手,扯下头上的雷锋帽。路灯光打过去,照亮他高挺的鼻梁和硬挺的下颌。他抬手在脸颊边缘用力一撕。暗红色的旧疤剥落下来,露出原本的肤色。
陆北辰。
他把面胶随手塞进大衣口袋,走近两步。
“平川市不太平,我请了两天假。”陆北辰看了一眼她揣在大衣里的手,“赵志刚家被砸,我刚好在附近。去晚了一步。”
苏锦言手腕放松,钢笔滑进衣兜。
“你一路跟着我?”
“从邮局跟到电话亭。”陆北辰转身,“这里冷。回招待所。”
安原市驻地招待所,二楼。
苏锦言推开木门。屋里黑得看不见东西。
“停电了?”苏锦言去摸墙上的拉线开关。
拉线拽到底,灯泡没反应。
“电闸被拉了。”陆北辰越过她,走进屋,“门房老头收了别人的烟,故意断了这一层。”
他反手关上门,落锁。
黑暗里传来拉链扯动的声响。陆北辰从行军包里摸出半截白蜡烛。火柴划过磷皮,“哧”的一声,火苗窜起。蜡油滴在缺了一个口的搪瓷盘里。陆北辰把蜡烛按上去。
烛光撑开四周的黑,在墙上拉出两道长影子。
苏锦言脱下大衣,挂上衣帽架。帆布包放在写字台上。
“他们动作挺快。”苏锦言拉开木椅坐下,“化肥厂查账的消息传出去了,安原市的其他厂子开始急了。”
陆北辰没接话。他把行军包放在床上,拉开最底层的拉链。
先拿出一个便携式酒精炉。接着是一小瓶固体酒精,一把挂面,还有两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鸡蛋。
“晚饭没吃?”陆北辰拧开酒精瓶盖。
“在化肥厂大礼堂耗到八点,没顾上。”苏锦言把帆布包里的几叠材料拿出来。
陆北辰倒进酒精,划火柴点燃。蓝火苗舔着铝制小锅的锅底。他从暖水瓶里倒进半锅热水,水面很快冒起细密的气泡。
面条下锅。
“今天平川市那封挂号信,你让赵志刚寄给省厅郭长风。”陆北辰拿出一双长竹筷,在锅里搅动,“郭长风下周要去中央党校学习,信他收不到。”
苏锦言翻材料的手停住。
“郭长风不在?”
“对。”陆北辰敲开鸡蛋,单手把蛋液打进沸水。白色的蛋白烫得定型,裹住金黄的蛋黄。“信访办现在是副主任代管。他跟平川市机床厂的李厂长是表连襟。”
苏锦言看着锅里翻滚的白面条。
“这封信寄出去,等于把赵志刚的底牌直接送给对方。”苏锦言指尖压住纸页,“你既然清楚,为什么不拦着赵志刚寄信?”
“我拦了。”陆北辰用筷子把荷包蛋翻了个面,“今天中午十二点,我去邮政总局截住了他。”
锅里的水汽升起来。陆北辰的脸隔在雾后头。
他关掉酒精炉,把面条挑进两个搪瓷碗。每个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面好了,过来吃。”陆北辰把筷子架在碗沿上。
苏锦言走过去,端起碗。
挂面只放了点盐和香油,没别的调料。她吃了一大口,胃里泛起暖意。
“信你拿走了?”苏锦言问。
“没拿。”陆北辰端起另一碗,几口吃掉半碗面,“我换了个信封。收件人改了。”
“改给谁了?”
“省军区纠察处,张参谋。”陆北辰放下筷子,“他是军方的人,地方上的手伸不到他那里。平川市那个地痞孙癞子涉嫌盗窃军用物资,这个罪名够纠察处直接抓人。”
苏锦言的动作慢下来。
这超出了她的预判。她一直用规则压对手,陆北辰直接用了降维打击。
“你越界了。”苏锦言端着碗,“军方插手地方企业改制,不合规矩。”
“抓偷军用物资的贼,完全合规。”陆北辰咽下面条,“规矩是死的,看你怎么用。你用政策条文把化肥厂厂长逼进死角,我用军法把地痞送进去。殊途同归。”
“李厂长不会坐以待毙。”苏锦言说。
“他顾不上你。”陆北辰把空碗推开,“明天一早,纠察处的两台军用吉普就会停在机床厂办公楼下。他得先想办法把自己从盗窃案里摘干净。吃完去改材料,我来收拾。”
桌面上铺满化肥厂和机床厂的底账复印件。
烛光晃动。
苏锦言握着钢笔,在《整改通知书》上写下第三条批注,全面核查固定资产台账。墨迹在纸上晕开。
水流声从旁边的洗手盆传来。陆北辰洗干净两个搪瓷碗,甩干水珠,放进行军包。
他走到写字台前。
陆北辰看清了那行字。
“太温和。”陆北辰开口。
苏锦言笔尖一顿。
“省一机厂那种几千人的大厂,核查台账得花几个月,你耗不起。”陆北辰指着其中一页纸,“擒贼先擒王。直接查李厂长签批的外包采购合同。重点看他小舅子孙癞子经手的废旧金属回收项目。”
“孙癞子是突破口。”苏锦言看着他。
“不光是突破口,还是死穴。”陆北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废旧金属当废品卖出去,再高价当外包件买回来。这是他们的一贯手段。”
苏锦言刚改完第三份底稿。纸张散乱堆在桌角,边缘参差不齐。
陆北辰伸手把散落的纸张拢到一处。他的动作很轻。食指和中指避开纸页上没干的蓝黑墨水,捏住空白边缘。
他把底稿在桌面边缘磕平,按页码排好,压上镇纸。整个过程只有纸张摩擦的轻响。
苏锦言转动笔杆。
“第三个试点选在省一机厂。”苏锦言看着那叠整齐的底稿,“老钱给李厂长通风报信,厂区大门现在被保卫科封死了。这块骨头最难啃。”
“大门进不去,就走侧门。”陆北辰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李厂长那个小舅子一被抓,厂里明天肯定大乱。那是你的机会。”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蜡烛烧到根部,火苗跳了两下,屋里更暗了。
陆北辰提起行军包,把大衣甩上肩。
“要走了?”苏锦言放下钢笔。
“军区有早会,七点前必须赶回去。”陆北辰走向门口。
门锁扭动。
陆北辰停在门前。他低头,从腰间的武装带上解下一个牛皮物件。
那是个磨损严重的军绿色配枪套。里面是空的,没装枪。皮套表面的暗扣和军徽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把空枪套挂上门背后的黄铜把手。皮套垂下来,正好挡住门缝。
“这几天晚上锁好门。”陆北辰看着她,“有这个挂在上头,没人敢撞这扇门。”
“空套子也能吓人?”苏锦言站起身。
“他们摸不准里面是不是空的。”陆北辰拉开门,“明天我安排了车在招待所门口接你,去省一机厂。”
门关上。走廊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锦言走过去,指尖碰了碰那个牛皮枪套。皮子凉得扎手,纹路粗糙坚韧。
次日,清晨六点半。
安原市的天空刚泛鱼肚白。冷风顺着楼道窗户灌进招待所二楼。
三个穿蓝色劳保服的男人踩着楼梯上来。领头的是省一机厂厂办的干事。
“李厂长交代了,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个姓苏的女人出这个门。”干事压低嗓门,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挂锁和一条粗铁链,“把这屋的门从外面用链子锁死。就说停电走火,为了安全。耗她一天,等老钱那边把文件撤回去。”
后面两个工人点头,跟着走到最里侧的房门外。
干事蹑手蹑脚走上前,把铁链绕成一圈。他弯下腰,准备往黄铜门把手上套。
视线透过门缝,他突然停住。
门把手内侧挂着一个厚实的军绿色牛皮物件。暗扣上的金属军徽在晨光里刺痛他的眼睛。
干事的呼吸停了。手里的铁链一晃,磕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了?快锁啊。”后面的工人催促。
干事直起身,一把捂住那工人的嘴,满脸煞白。他指着门缝,手抖得像筛糠。
“这门里面挂着军区配发的实弹枪套。”干事压着嗓子,声音变了调,“李厂长不是说她只是个没背景的律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