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厂长不是说她只是个没背景的律师吗?”
招待所走廊里,工人压着嗓门,眼睛钉在那枚泛着冷光的金属军徽上。
干事手里的生锈铁链当啷一声掉在水磨石地板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
“还锁不锁?”后面的工人声音发抖。
“锁个屁!”干事一巴掌拍在工人后脑勺上,“嫌命长了?这是军区纠察处的制式配枪套!赶紧走!”
三个人连滚带爬顺着楼梯跑了。
门内。
苏锦言坐在写字台前,把最后一份底稿装进牛皮纸袋,绕上白线。
门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站起身,穿上深灰色呢子大衣,走到门后。抬手取下黄铜把手上的旧皮套。皮面粗糙,带着常年摩挲留下的划痕。
她把皮套揣进大衣口袋,推门下楼。
招待所大门外,停着一辆挂着省军区牌照的北京212吉普。
车窗摇下。陈干事坐在副驾驶,冲她招手。
苏锦言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
“换车了?”苏锦言看向前面的司机。是个穿便服的平头小伙,握方向盘的手指虎口处有厚茧。
“许副主任早上特意调来的车。”陈干事转过头,压不住声音里的亢奋,“苏律师,平川市那边天翻地覆了!”
“孙癞子被抓了?”苏锦言语气平静。
“何止被抓!”陈干事一拍大腿,“天还没亮,省军区纠察处的两辆大卡车直接堵了平川机床厂的大门。荷枪实弹的兵进去,把孙癞子连带厂保卫科的三个头头全铐走了。罪名是盗卖军用物资。”
“机床厂李厂长呢?”
“瘫在办公室了。”陈干事幸灾乐祸,“军区的人前脚刚走,省纪委的人后脚就跟进去了。李厂长的账本被封,这会估计已经在市局接受问话了。”
苏锦言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陆北辰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直接釜底抽薪,把护盘的人连根拔起。
“老钱那边没动静?”苏锦言问。
“省经委体制改革办的电话一早上都被打爆了,老钱称病没来。”陈干事凑近一点,“许副主任发了话,趁热打铁,去第三站。”
“丰南市纺织厂。”苏锦言报出地名。
“对,丰南纺织厂。”陈干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厂长也姓李,是个滑头。之前老钱定试点的时候,他叫苦连天,说厂里女工多,情绪难安抚。这块骨头也不好啃。”
“去看看就知道了。”苏锦言闭上眼睛养神。
吉普车在坑洼的国道上开了一个半小时。
上午九点,车子停在丰南市纺织厂大门外。
苏锦言推门下车。
没有想象中的大门紧闭,也没有工人群聚抗议。
两扇生铁大门完全敞开。门卫室的玻璃擦得锃亮。
厂办大楼前的空地上,站着十几个穿中山装的厂领导。
领头的男人胖得出奇,大冬天额头上还在冒汗。他双手端着一个红色文件夹,快步迎上来。
“苏律师,陈干事,一路辛苦!”胖男人停在三步外,微微欠身。
“你是李厂长?”苏锦言看着他。
“是,是。丰南纺织厂厂长李保国。”李厂长双手递过文件夹,“省经委的文件我们连夜学习了。为了节省工作组的时间,厂办已经把前期工作都落实了。”
陈干事愣在原地,转头看苏锦言。
苏锦言没接文件夹。
“落实了什么?”苏锦言问。
“您先过目。”李厂长翻开文件夹第一页,“这是厂里建厂以来的固定资产台账目录,一共七百六十二册,已经全部搬进第一会议室,按年份码好了。出库单、报损单单独分拣,没用一根白条。”
苏锦言扫了一眼目录清单。字迹工整,分类清晰。
“工人代表监督委员会呢?”苏锦言抬头。
“在这。”李厂长赶紧翻到第二页,“十八个车间,按比例选出了五十四名工人代表。这是花名册,这是政审表,这是五十个人的联名按手印确认书。今天下午两点,我们在大礼堂开全体大会,正式挂牌。”
陈干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来搞改制的,这简直是来接收战利品的。
“李厂长办事效率真高。”苏锦言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用开个会慢慢领会精神了?”
“文件精神明确,不需要再讨论。”李厂长擦了一把汗,“化肥厂的王大拿不懂规矩,给工作组添乱,已经被省局通报批评了。平川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咱们纺织厂绝对配合省里的改革试点。”
兵不血刃。
这才是真正的狐假虎威。前两站敲断了最硬的骨头,剩下的自然就成了软泥。
“带路,去会议室。”苏锦言迈步往里走。
会议室里开着暖气。三张拼起来的长桌上,账本堆成小山。
“苏律师,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厂办秘书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
“财务科长留下,其他人出去。”苏锦言下达指令。
李厂长二话没说,挥手把副厂长和几个主任都赶了出去,自己亲自带上门。
整整一上午,会议室里只有算盘的拨动声和纸张翻页的声音。
中午十二点。
苏锦言合上最后一本抽查的台账。
“李厂长是个聪明人。”苏锦言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这些账本做得天衣无缝,报损率卡在规定的红线边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单凭查账,查不出你们任何问题。”
站在一旁的李厂长干笑两声。
“那是,那是。纺织厂一直遵纪守法。”
苏锦言从帆布包里抽出省经委下发的整改意见书,拔下钢笔笔帽。
在最后一页“核查无误”的结论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下午的挂牌大会我不参加了。”苏锦言把盖好章的文件递给李厂长,“工人代表选举结果备案,明天派人送到省经委。”
李厂长双手接住,长长松了一口气。
“好,我亲自送到。”李厂长连连点头,“我送您出去。”
下午两点,北京吉普驶离丰南市。
车厢里很安静。
陈干事抱着那三份分别来自化肥厂、机床厂和纺织厂的整改报告,手上沉甸甸的。
“苏律师,这事办得太顺了。”陈干事开口,“不到三天,三个试点全部拿下。回了省府,老钱那帮人再没话可说了。”
“顺,是因为有人帮我们在前面蹚了地雷。”苏锦言看着窗外的光秃树影,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滑过那个牛皮枪套的边缘。
“回省府三号院。”苏锦言说。
下午四点半。
省府三号院,体制改革办公室。
许岩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一份内参报告。
办公室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体制改革办的主任钱明远。老钱端着白瓷茶杯,撇去上面的浮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许副主任,年轻人火气大,做事容易越界。”老钱放下茶杯,“搞两个工厂试点,就以为能撬动整个省的工业盘子?平川市那边弄出那么大动静,连省军区都惊动了。这要是追责下来,咱们这个小庙可兜不住。”
“平川市机床厂的小舅子盗卖军用物资,军区抓人合情合理。”许岩头也不抬,“老钱,你急什么?”
“我不急。”老钱笑了笑,“下面人乱来,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你们派那个女律师去丰南市纺织厂,这一步棋走错了。”
许岩翻过一页纸。
“哦?错在哪?”
“纺织厂的李保国,那是属泥鳅的。”老钱靠在沙发背上,“纺织厂是个清水衙门,账面干净得很。但水下面的石头,能磕碎她的牙。她一个什么根基都没有的毛头丫头,真以为拿个红头文件就能吓住人?”
老钱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快五点了。我敢打赌,今天这三份报告,她一份都带不回来。”老钱语气笃定。
门外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停在办公室门前。
老钱看向虚掩的房门。
“她今天回不来。”老钱说。
“她不仅会回来,还会把文件拍在你的桌上。”许岩合上内参。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砰。”
三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牛皮纸袋,连着冷风,一起摔在了老钱面前的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