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国家里的电话?”
陆北辰踩下刹车。吉普车停在红绿灯路口。
“是他的办公室。”陆北辰转过头,看着她,“你们省经委这份红头文件,算是把真正的鬼钓出来了。”
绿灯亮起。轮胎碾过积雪,发出轻响。
车厢内陷入安静。
车子开进省城三号家属院。
两人推门下车。冷风夹着雪花扑过来。
陆北辰走在前面,身形挡住大半风雪。
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暖气烧得很热。
苏锦言脱下大衣,挂在门背后的衣架上。
陆北辰摘下帽子,拍掉肩头的落雪。他走到桌边,从帆布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带红印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省军区纪委下午刚下的立案通知。”陆北辰开口。
苏锦言走过去,拉开木椅坐下。
视线落在纸张抬头。
《关于军民联合服务社账务异常的立案审查决定》。
“军区动作挺快。”苏锦言抬起视线。
“纠察处在平川市抓了人,动静太大。军区上面有人压不住,想抢在地方经委前头把盖子捂住。”陆北辰倒了两杯热水,推给她一杯,“方建国主动交了服务社的自查报告,想把问题定性为管理不善,罚款了事。”
“丢卒保车。”苏锦言双手握着玻璃杯,“他想趁着省经委工作组还没进驻,把账抹平。”
“你手里有什么底牌?”陆北辰拉过另一张椅子,在对面坐下。
苏锦言拉开帆布包,拿出一叠压在底层的复印件。
这是她在化肥厂和棉纺厂查账时截留的关键台账。一共三十五万的涉案明细。
“化肥厂那批报废设备,一共十二吨。按废铁价,卖给服务社是九百六十块。”苏锦言指着纸上的红戳,“钱进去了。货呢?”
“去了东郊的黑市仓库。”陆北辰回答。
“东郊仓库的老板是谁?赵大强。”苏锦言拿出一支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赵大强把十二吨废设备拆解,能用的翻新,不能用的回炉。转手卖给周围的砖窑厂和小煤矿,利润翻了十倍不止。这是第一道利润。”
陆北辰拿过钢笔,在旁边写下三个字。过桥费。
“赚来的钱,怎么洗白?”陆北辰看着她。
“靠基建。”苏锦言抽出一张工程发票,“服务社上个月修葺仓库,报销了五千块材料费。审批人,方建国。”
“工程队是赵大强的人。”陆北辰接话。
“对。”苏锦言点头,“空壳工程队。他们一车砖头拉进去,走个过场又拉出来。五千块钱就这么从服务社的对公账户里流出,进了赵大强的口袋。这算资金漂白的第一步。”
“第二步才是食品厂的采购溢价。”陆北辰把整个链条串联起来。
“全对。看这笔。”苏锦言翻开第三张复印件,“十月份,服务社向安原市第一食品厂采购了一批慰问品,总价十万。这是正常业务。”
“但不正常的是物资质量。”陆北辰接上话,“去年秋天,三团吃坏了肚子,查出来是一批劣质冻猪肉。当时后勤处把责任推给了冷链运输。那批肉是一食品厂供的。”
“负责那次供货的一食品厂销售科副科长,叫孙秀兰。”苏锦言看着他,“赵大强的老婆。”
陆北辰没有接话,目光沉下来。
“闭环形成了。”苏锦言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赵大强的八万块黑钱,变成慰问品采购款进了食品厂,孙秀兰用劣质肉顶替合格品交货,从中套取十万现金。这笔钱最后由方建国、赵大强和孙秀兰三人分赃。”
这套洗钱手法,放在三十年后,连经侦大队刚入职的实习生都骗不过。但在八十年代,完全是降维打击。
苏锦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
“这套模型叫过桥洗钱。他们利用军地信息壁垒。地方经委查不到服务社的账,军区纪委查不到赵大强的黑市网络。两头一堵,成了死账。”
陆北辰站起身,走向窗前。
窗外雪花翻飞。
“方建国自作聪明,把红头文件印上自己的名字。”陆北辰转过身,“他以为能拿捏你,其实是给你查他的通行证。”
“通行证有了,还得有刀。”苏锦言从纸堆里抽出一份表格,“明天一早我要进驻服务社查账。”
“方建国不会让你查。”陆北辰走回来,双手按在桌面边缘,“服务社是军产,省经委的文件管不到那里。”
“所以这把刀得你来借。”苏锦言目光迎上去,“军区保卫处,有你的人?”
“有一个干事,叫周林。前年我带过的兵。”
苏锦言把手里的表格递过去。
“让他今晚带人去服务社。不用查别的,只查一项。”苏锦言指着表格最后一行。
“折旧率?”陆北辰扫了一眼。
“对。”苏锦言食指点在纸面,“核对服务社过去一年所有废旧物资的报损折旧率。只要发现实收废铁重量和报废设备原始重量的差额超过百分之二十,直接封账本。他们不可能把报废设备的每一个零件都销毁干净。铁屑、残渣、出库单的吨位,物理数据做不了假。”
陆北辰看着眼前的女人。
暖气片烘干了她头发上的雪水。她穿着单薄的毛衣,坐在老旧木桌前,语气平淡拆解着几十万的贪腐大案。逻辑严密,毫无破绽。
他把表格折叠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除了洗钱,服务社还藏着另一条线。”苏锦言抽出最后一张泛黄的纸,“这是驻地家属院的副食品配给明细。每个月,家属院的粮油肉蛋票,都是从服务社后勤科统一下发。”
陆北辰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钱桂花一直卡着我的户口和粮食关系,因为她认定,只要服务社配给权在军区手里,我就永远绕不开她。”苏锦言敲了敲桌面,“家属互助组,随军办,所有的根子都在这。”
陆北辰靠向椅背。
“你想连锅端。”陆北辰给她的行为下定义。
“方建国落马,服务社必须停顿整改。所有的军属口粮配给,会按最新政策转交地方粮站直接管理。”苏锦言将那张泛黄的纸推到中间,“到那时,钱桂花手里捏着的,就只是一本废纸。属于我和你的随军分房名额,谁也挪不走。”
陆北辰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纸,折好。
“我现在去给周林打电话。”陆北辰走向玄关。
“等等。”苏锦言叫住他。
陆北辰停住脚步。
苏锦言拿起桌上的立案通知,走过去,递到他手里。
“让周林带着这个去。”苏锦言开口,“保卫处出面,名正言顺。”
两人的手在文件边缘碰到。
纸张发凉。他的手心有热度,带着粗糙的薄茧。
陆北辰没有松手。他看着她的手腕。
“查完这本账,会有反扑。”陆北辰声音发沉。
“怕反扑,我就不来省城了。”苏锦言把手抽回去。
陆北辰收好文件,推门出去。
晚上十一点半。
屋外的风停了。
苏锦言坐在写字台前,把所有的底账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
桌上的保密电话响起。
苏锦言拿起听筒。
“苏副组长。”陆北辰的声音混着杂音传出。
“情况怎么样?”苏锦言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有东西砸碎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叫骂声。
“周林带了六个人,直接踹了服务社财务科的门。”陆北辰语速极快,“方建国派去销毁账本的两个人,被堵在屋里。火盆刚点着,账本抢下来了。”
“折旧率差额对上了吗?”
“全对上了。”陆北辰声音压低,“上个月的一批废铁,吨位差额超过四吨。实收铁屑重量远低于报废记录。周林已经把服务社财务科长连夜押回保卫处隔离审查。”
苏锦言拿起笔,在本子上画掉服务社的名字。墨水渗透纸背。
“方建国那边有什么动静?”苏锦言继续问。
“他十分钟前开车出了大院,去了省府三号院的方向。”陆北辰回答,“这本账被扣,方建国不仅是违纪,是触犯军法。”
“狐狸急了。”苏锦言合上本子,“明天经委大院,他们一定会利用名单做文章,倒打一耙。”
“明天我休假。”
苏锦言握着听筒的手停住。
“你休假去哪?”她问。
“去经委大院。”陆北辰在电话那头停顿两秒,“送你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