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丘决议
书名:青丘恩缘 作者:秋天的篱笆 本章字数:8658字 发布时间:2026-10-19

青丘结界之内,不知岁月。

灵狐殿立于青丘最高处,万年古藤攀附殿身,将整座殿宇缠成一座绿色的城池。殿前有一株老银杏,据说植于青丘初立之时,树冠遮天蔽日,秋来满树金黄,叶子落了一地,铺成厚厚的金毯。

青丘之会,五百年一开,这是铁律。可今日,为了一桩七年前的恩情,九位长老破例齐聚。

殿门无声开启。九道身影依次步入,皆银发白眉,仙风道骨,衣袂飘然如云。他们围坐在玉台之上,玉台中央嵌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如湖水般波光粼粼。

居中的大长老云虚真人抬手在水镜上轻轻一拂。

镜面漾开涟漪,渐渐清晰——人间,大雍皇宫,养心殿。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一张张翻开来,全是弹劾北境将军李牧的。字字诛心,句句要命。御史台的印章盖了一排又一排,像一片片雪花,要将那忠臣良将活埋。

云虚真人收回手,声音苍渺如远山的钟:“人间皇权更迭,新帝势危。当年雁山之恩,如今到了该还之时。”

二长老云鹤蹙眉,白眉几乎拧成一条线:“我青丘避世千年,从不插手人间之事。若为报恩而干预朝政,恐违天道。”

“非是插手朝政。”三长老云溪开口,她是九位长老中唯一的女性,眉眼温柔,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而是了结因果。那孩子救云婳时,因果线便已缠绕。这七年来,云婳修行数次遇障,皆因恩情未还,心念难平。若不化解,恐成心魔,有碍她日后修行。”

因果二字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修道之人,最重因果。欠下的,终是要还的。早还晚还,终究躲不过。

“话虽如此……”云鹤仍是不甘,“可派谁去?如何还?总不能让我青丘弟子去人间做官吧?”

话音未落,殿门轻响。

众人望去,只见云蓁领着云婳步入殿中。七年光阴,当年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白狐,如今已化作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一袭白衣胜雪,青丝如瀑,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那双眼睛,琉璃似的,清透得几乎透明,却又深得看不见底。只是比七年前多了些什么,是坚定,是从容,是破茧而出的清冷。

她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云婳拜见各位长老。”

九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云虚真人打量她良久,那双看透千年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半晌,他缓声开口:“你欲亲自入世报恩?”

“是。”云婳抬起头,不卑不亢,目光与他对视,“因果因我而起,自当由我了结。”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且……我曾近距离接触过那位人间天子,知他心性仁厚,非是残暴之君。当年他救我一命,不过是见一只小兽受伤,心生怜悯,无关利益,无关算计。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奸臣手中。助他稳固江山,亦是功德。”

云鹤摇头:“你才修行多少年?可知人间深宫何等复杂?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比山林狩猎危险百倍。你修行尚浅,恐难应付。”

云婳没有争辩。

她只是跪拜于地,额头触在冰凉的白玉上,声音平静:“云婳愿立心誓。”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心誓。那是青丘弟子能立下的最重誓言。一旦立下,若有违背,天雷诛之。

“此行只为报恩,绝不滥用法术干涉人间正常秩序。”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刻在玉台上,“恩情一了,即刻归来,绝不贪恋红尘。”

云溪长老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轻叹一声:“孩子,你可知‘绝不贪恋红尘’六字,说来容易做来难?”

她站起身,走到云婳面前,俯身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倒映着云婳年轻的脸庞。

“人间情爱最是蚀骨,多少前辈因此道心尽毁。她们入世时,哪一个不是信誓旦旦?可最后呢?”云溪轻声道,“情之一字,看似轻飘飘,实则重如山。你若动了真心,便如飞蛾扑火,万劫不复。”

云婳跪在地上,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养心殿廊下,少年天子抬头望月。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有许多许多的东西——疲惫,孤独,还有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那个画面是从窥天镜里看见的。她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当云溪长老说“情之一字”时,她脑海里浮现的,偏偏就是他。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藏进心底最深处。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澈:“云婳明白。愿受‘锁情咒’,若动凡心,咒术自会警醒。”

满殿皆惊。

云蓁猛地抬头,失声道:“妹妹!”

云鹤长老的白眉几乎飞起来:“锁情咒乃我族禁术,中咒者若动情,便如万针刺心。你可知那是什么滋味?”

云溪也怔住了,望着云婳的目光更加复杂。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青丘的女子,说过同样的话。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子,再也没能回来。

“云婳,”云虚真人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当真愿意?”

云婳跪得笔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手,并指如剑,指向自己眉心。

那是立心誓的手势。

“苍天在上,青丘为证。”她一字一句,“弟子云婳,自愿入世报恩,愿受锁情咒,绝不动凡心,绝不贪恋红尘。若有违背,愿受天雷诛灭,道心尽毁,魂飞魄散。”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殿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青丘万年不曾有雷,今日,却有一声雷从天际滚过。

众长老面面相觑。这是天道在回应。心誓,成了。

云蓁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妹妹,眼眶已经红了:“妹妹,你……你何苦如此?那锁情咒痛苦非常,且一旦种下,除非施咒者解除,否则终身相随。你这一生……”

云婳握住她的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云蓁的心揪得更紧。

“姐姐,”云婳轻声道,“我只是去报恩,又不是去送死。你别这样。”

云蓁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云虚真人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也罢。既然你意已决,老朽便成全你。”

他站起身,走到云婳面前。那双看透千年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慈祥。

“只是锁情咒需配合‘离尘丹’服用。此丹能助你化身凡人,隐匿妖气,让你在人间行走时不被修行之人察觉。但同时,也会暂时封印你七成法力。”他顿了顿,“你在人间,只剩自保之术,不可轻易动用。除非生死关头,否则不可施展任何法术。你可能做到?”

云婳点头:“云婳遵命。”

“好。今夜月圆,月华池上行咒。”

是夜,月圆如盘。

灵狐殿后,月华池水映天,粼粼波光如千万片银鳞浮动。池水清澈见底,却看不见底——因为那水太深,深得像能通向另一个世界。

云婳赤足踏入池中。

水很凉。凉得刺骨,凉得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冻住。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最后停在胸口。

她站在池中央,月光洒落全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九位长老围池而坐,诵念古老的咒文。那声音低沉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升起。咒文在空中交织,化作无数道金光,在她周身盘旋。

云虚真人立于池畔,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金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凌空画符。

一笔,两笔,三笔……每一笔落下,空中便留下一道金痕。那些金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至极的图案——那是锁情咒的符印。

最后一笔落下,符印骤然亮起,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没入云婳眉心!

瞬间,剧痛袭来。

那痛不是皮肉之痛,是心脉深处传来的刺痛。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心脏,每一根针都在旋转,都在搅动。云婳脸色煞白,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她咬紧牙关,咬得嘴唇都渗出血来,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池水翻涌而起,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

紧接着,一枚金色丹药被送入她口中。离尘丹,入喉即化。一股清凉之气从喉间直冲而下,流转全身,与那万针刺心的剧痛交织在一起。

冷热交加,痛彻心扉。

云婳的身体微微颤抖,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月光下,她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云蓁站在池边,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光芒散尽。

池中人已有所不同——

那双琉璃似的狐眸,化作了寻常的深褐色。清澈依旧,却少了几分妖异,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额间那一点淡淡的狐族灵印,彻底隐去,不见踪影。周身的仙气尽数收敛,仿佛那些年修炼的道行,从未存在过。

池中站着的,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女子。

只是,眉间隐约有一道极淡的金纹。那金纹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仔细端详,才能发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那是锁情咒的印记。

云蓁快步冲入池中,一把将妹妹扶住。池水被她们的动作搅动,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她看着妹妹苍白的面容,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妹妹……何苦如此……”

云婳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意却是真的。她靠在姐姐怀里,轻声道:“这样……才不会再给青丘添麻烦。”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手,看着那双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手。手还是那双手,可她知道,里面已经不一样了。

“姐姐,”她轻声问,“我这模样,可还像狐仙?”

云蓁望着她,望着她眉间那道极淡的金纹,望着她眼底深处的疲惫和坚定。她哽咽道:“像极了凡间绝色。”

云婳便又笑了。

云虚真人走到池边,将一枚玉简递到她面前。

“此乃人间身份文牒。”他道,“你名苏婳,江南苏氏旁支孤女,父母双亡,投亲京城。所有细节皆在其中,务必牢记。”

云婳接过玉简,贴在额上。瞬间,无数信息涌入脑海——苏婳的出生年月,苏婳的故乡临安,苏婳十六年来的生活点滴。哪年哪月丧父,哪年哪月丧母,哪年哪月投奔京城远亲,远亲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三日后,人间皇宫选秀。”云溪长老的声音响起,“这是你入宫的唯一机会。”

云婳抬头:“选秀?”

“唯有成为妃嫔,才能常伴君侧,暗中辅佐。”云溪道,“这是最自然的方式。你入宫后,青丘会有人间接应,但明面上,你需全凭自己。”

云婳握紧玉简,点了点头。

云虚真人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双千年古井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缓缓开口,声音苍渺如远山钟鸣:

“记住。锁情咒并非儿戏。你对那人间天子,可以有恩有情,却不可有爱。一旦情根深种,咒术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云婳,你可想清楚了?”

云婳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已经和凡人无异,可那双眼睛里,却还留着一些什么——一些从狐仙时代带来的东西。

她望着云虚真人,望着池边的九位长老,望着泪眼婆娑的姐姐。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池静水:

“云婳谨记。”

三日后,人间京城。

皇宫神武门外,车马如龙。

各地遴选入京的秀女排成长列,从神武门外一直排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少女们个个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眼中既有期待也有惶恐。她们来自天南海北,有的出自名门,有的来自寒门,有的满心欢喜,有的忐忑不安。

可她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在今日被决定。

队伍最末端,站着一个青衣少女。

淡青襦裙,不施粉黛,乌黑的青丝只用一根玉簪轻轻挽起。她站在人群中,像一株静静生长的青竹,与周围那些浓妆艳抹的秀女们格格不入。

可正是这份格格不入,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那眉眼,那气质,那通身清冷的味道——明明是凡人,却像从画中走出来似的。

云婳——如今该称苏婳了——静静站在队尾,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是狐形的,通体雪白,晶莹剔透,正是那夜她放在养心殿窗台上的那一枚。只是这一枚里,留着她一缕神识。危急时刻,她可以向青丘求救。

但她也知道,一旦求救,就意味着任务失败。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抬起头,望向神武门内那重重叠叠的宫阙。

人间深宫。

她只在窥天镜里见过的地方。那些红墙黄瓦,那些飞檐斗拱,那些重重叠叠的院落,像是迷宫,又像是牢笼。

她深吸一口气。

“姓名,籍贯。”轮到她了,坐在桌后的内侍太监头也不抬,一边记录一边问,语气里满是疲惫和不耐烦。

苏婳开口,声音清越如泉水:“民女苏婳,江南道临安府人氏,年十六。”

太监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双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惊艳取代。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半晌,才道:“抬起头来。”

苏婳依言抬头。

太监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又让她转身走了几步,这才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好了许多:“仪态尚可。进去吧,嬷嬷会教你们规矩。”

苏婳微微欠身,迈步跨过神武门的门槛。

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京城,是来路,是那个她即将告别的人间烟火。身前是皇宫,是深宫,是她即将踏入的万丈红尘。

她没有犹豫,转身,向前。

穿过神武门,便是重重宫阙。

引路的老宫女面无表情地在前面走着,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投胎。她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听好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能走到哪一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也看你们的本分。”

秀女们唯唯诺诺地应着,小碎步跟在后面。

苏婳被安置在西六所的一处院落,四人一间。

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有三个身影。

靠窗的那个正在对镜梳妆,一身绯红襦裙,满头珠翠,眉眼间满是傲气。她见有人进来,只斜眼瞟了一下,便又转过头去,自顾自地摆弄发髻。

坐在床沿的那个正低头绣花,一袭月白襦裙,面容温婉,绣的是并蒂莲。她见苏婳进来,抬头微微笑了笑,算是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绣。

还有一个站在窗边,正望着窗外发呆。她穿一身天青色劲装,和其他秀女的打扮截然不同,眉眼间满是英气,像是随时能翻身上马去打仗似的。

苏婳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你是新来的?”绯衣女子终于开口,语气不冷不热的,“我叫李婉,陇西李氏。你呢?”

“苏婳,江南临安。”苏婳道。

李婉点点头,又看向那绣花的女子:“她是王芸,太原王氏。”

绣花女子抬头,温婉一笑:“苏姑娘好。”

“那个……”李婉朝窗边努努嘴,“李雁儿。北境李家的。”

窗边女子回过头来。她的面容比寻常女子硬朗几分,眉毛略浓,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将门之后。她打量苏婳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又转过头去。

苏婳心中一动。

北境李家。那不就是李牧将军的家族?

她想起水镜中看到的那些弹劾奏章,想起萧璟在朝堂上的孤立无援。没想到,李家的女儿也入宫了。

夜里,同屋四人各自安歇。

熄灯之后,黑暗中响起李婉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说皇上年轻,尚未大婚。若是能被选中,将来可是有机会母仪天下的。”

没人接话。

她又道:“王芸,你说是不是?”

王芸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敷衍。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是李雁儿。

“母仪天下?”她的声音冷冷的,“皇上如今自身难保,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掌权的,是沈太师。”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婳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侧过头,看向李雁儿的方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靠墙坐着,像一尊雕像。

“李姐姐何出此言?”她轻声问。

李雁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伯父镇守北境,忠心耿耿,却被沈崇那老贼诬陷贪污军饷。皇上虽有心维护,奈何沈党势大……”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这次选秀,沈崇定会安排自己人进宫,进一步控制皇上。什么母仪天下,不过是痴人说梦。”

李婉哼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好像自己不是来选秀似的。”

“我来选秀,是为我伯父,为李家,为北境数十万将士。”李雁儿道,“不是为那虚无缥缈的后位。”

黑暗中又是一阵沉默。

苏婳望着帐顶,轻声道:“那李姐姐入宫,是为助你伯父?”

李雁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木头:“李家世代忠良,不能毁在奸臣手中。纵使粉身碎骨,我也要帮皇上铲除奸党。”

苏婳没有再说话。

可她知道,黑暗中,有两道目光同时望向自己——一道来自李雁儿,另一道,来自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养心殿廊下望月的少年天子。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有许多许多的东西——疲惫,孤独,还有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她忽然想知道,有没有人,愿意为他粉身碎骨?

接下来三日,秀女们学习宫中礼仪。

走路。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的距离都要相等,脚尖微微向外,裙摆不能晃动。

跪拜。双膝跪地,双手交叠,额头触手背,起身时先起右膝。

叩首。三跪九叩,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稍有差错便是失仪。

苏婳有法术根基,学得最快。那些繁琐的礼仪,她只看一遍就能做得一丝不差。连最严厉的嬷嬷都挑不出错处,只是狐疑地打量她:“你以前学过?”

“民女在家时,父亲曾请过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导。”苏婳从容应对。这自然是假的,但青丘给她的身份信息里,这些细节早就编得滴水不漏。

嬷嬷点点头,没再多问。

第三日黄昏,终于到了面圣之时。

秀女们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梳妆打扮。李婉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王芸依旧安静,只是手心里全是汗。李雁儿一身素净打扮,不施粉黛,眉眼间满是决绝。

苏婳依旧是一袭青衣,依旧是那根玉簪,依旧是那张不施粉黛的脸。

李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养心殿侧殿,灯火通明。

秀女五人一组入殿参拜。殿中陈设简单却庄严,紫檀木桌椅,青玉屏风,角落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淡香若有若无。

正中坐着一人。

萧璟。

他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穿玄色常服,腰系玉带,面容比窥天镜里看见的更加清瘦。眼李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养心殿侧殿,灯火通明。

秀女五人一组入殿参拜。殿中陈设简单却庄严,紫檀木桌椅,青玉屏风,角落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淡香若有若无。

正中坐着一人。

萧璟。

他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穿玄色常服,腰系玉带,面容比窥天镜里看见的更加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那是连日熬夜留下的痕迹。眉宇间有一股疲惫之气,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亮的。

连续三日的朝堂争斗已让他心力交瘁。沈崇步步紧逼,今日早朝又有五名御史联名弹劾李牧。那些奏章堆在案头,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选秀,他本无心于此。可祖制如此,不得不来。

秀女五人一组,依次上前。萧璟机械地抬眼,看一眼,点一下头,又垂下眼帘。

直到某一组进来时,他忽然怔住。

那一组中,有个青衣少女。

她走在最后,垂首行礼时姿态优雅,和所有秀女一样。可当她抬起头时,萧璟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眼睛。

清澈如泉水,却又深得看不见底。明明是一双凡人的眼睛,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雁山猎场,灌木丛中,那只小白狐的眼睛。也是这般清澈,这般透亮,这般——让人移不开目光。

不可能。那是狐,这是人。萧璟在心里告诉自己。

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可会下棋?”

满殿皆愣。

掌事太监的眉毛几乎飞起来——选秀不问琴棋书画,不问诗词歌赋,只问仪态容貌。皇上这一问,简直闻所未闻。

秀女们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可那青衣少女却从容答道,声音如珠落玉盘:“略知一二。”

萧璟自己也不知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子不同寻常。

“那便与朕对弈一局。”

掌事太监的脸色都变了。哪有秀女和皇上对弈的?这要是赢了,是不敬;要是输了,是欺君。这棋,根本没法下。

可苏婳只是微微欠身:“民女遵旨。”

棋盘摆上,黑白子落。

萧璟执黑,苏婳执白。起手平平,各自布局,中规中矩。萧璟试探性地落了几子,苏婳一一应对,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下到中盘,萧璟忽然发力,一子落下,黑棋如一条黑龙,直捣白棋腹地。

这一手极狠,换了旁人,恐怕已经慌了手脚。可苏婳只是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落下一子。

那一子,落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看似平平无奇,可三手之后,萧璟忽然发现——自己的黑龙被围住了。进不得,退不得,左冲右突,处处是白棋的埋伏。

他抬头看她。

她正低垂着眼帘,神情平静得像一池静水。仿佛这一手妙着,不过是随手落下,不值一提。

萧璟忽然笑了。

他推棋而起,笑道:“好棋力。你师从何人?”

苏婳起身行礼,轻声道:“家父生前好弈,民女耳濡目染而已。”

这话倒不假。青丘的确有位爱下棋的长老,她小时候常看长老与人对弈,看着看着,便学会了。

萧璟点点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她腰间。

那里露出一角玉佩,雪白的,晶莹剔透的。只露出小小一角,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狐形玉佩。

和他袖中那枚一模一样的狐形玉佩。

萧璟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只是看了掌事太监一眼,淡淡道:“留牌子。”

掌事太监一愣,随即高声道:“留牌子——”

满殿秀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婳身上。有羡艳的,有嫉妒的,有不甘的,有惊讶的。苏婳只是从容叩首:“民女谢陛下恩典。”

起身时,她与萧璟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跨越了七年的光阴,在两人之间悄然连接。像是那根因果线,终于从看不见的地方浮出水面,将两人轻轻缠在一起。

苏婳垂下眼帘,退至殿外。

手抚心口,她微微蹙眉。

就在刚才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锁情咒第一次传来刺痛。很轻微,只是轻轻一下,像被针尖扎了一下。可那刺痛却是真真切切的,从心脉深处传来,让她浑身一颤。

她抬眼望向深宫重重殿宇。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那些红墙黄瓦在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远处传来晚钟,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她忽然明白云溪长老的警告并非虚言。

这个人间的少年天子,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危险。

不是对生命的危险。是对道心的危险。

可她既已踏入这红尘局中,便只能向前。

身后,殿内传来下一个秀女的通名声。苏婳没有再回头,跟着引路的嬷嬷,一步一步走向深宫更深处。

而在殿内,萧璟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狐形玉佩。

那夜窗台警示。今日棋局相逢。她腰间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是巧合?还是天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深宫之中,有一个女子,他想再见。

暮色笼罩皇城。

青丘的月光照不到这里。这里只有人间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即将展开的深宫迷局。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丘,云蓁站在月华池边,手中一面小镜,映出妹妹在皇宫中的身影。

她看见妹妹站在殿外,手抚心口,微微蹙眉。

她看见妹妹抬眼望向重重宫阙,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见妹妹一步一步,走向深宫更深处。

云蓁轻叹一声,将一枚银杏叶放入池中。

叶子落在水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

“妹妹,”她望着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轻声道,“前路漫漫,珍重。”

池水轻轻荡漾,仿佛在回应。

月光洒落,将整个月华池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那光芒温柔而清冷,像是千年来无数个夜晚一样,静静照着这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而人间,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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