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三年，冬。
岷江水裹挟着蜀地特有的湿寒，缓缓淌过眉州城外。晨雾漫进城郭，把青石板润得发亮，寒气不算刺骨，却钻入衣袖。
眉山城最热闹的去处，当属城南纱縠行。
这条街得名于丝帛织造，街道两侧铺面鳞次栉比。天不亮，丹棱、青神的蚕农就挑着茧担进城，扁担一颤一颤，筐里的茧子沙沙作响，像装了半担干雪。日头一高，街上便活了起来：织机“札札”之声此起彼伏，混着商贩的吆喝、挑夫的号子，沸沸扬扬。染坊里靛缸一口挨一口，伙计赤着膊从缸里往外拎布，蓝水顺着布角往下滴，一路滴过去，青石板就晕出了斑驳花痕。
蜀锦素纱在木架上摊开，日光落上去，流转出柔润的光泽。往来行人三教九流，挎竹篮的妇人、挟书卷的书生、跑货的行商，还有满地乱跑的孩童，喧嚣之中自有一派太平市井气象。
街边一间雕版书坊，墨香飘出半条街巷。眉山是大宋三大刻书中心之一，与杭州、建阳并称。书坊里，刻工手握刻刀俯身于梨木板上，凿出一笔一画；印工刷墨后，将新印的书页一页页晾在绳上，风一过，哗啦啦满街都是纸响。案角摆着几盏省油灯，这种瓷盏中空，可以注水降温，是本地读书人家家必备的物什——灯碟夹层里注了冷水，油受热变慢，一盏油能顶两夜用；灯越省油，可供夜读的时间越长，能读的书也就越多。多少卷经史子集，便是借着这盏灯的微光，被蜀中学子逐字读透。
茶肆里茶烟袅袅，闲客坐在檐下，闲谈乡里传闻。偶尔也聊起，眉山一地百余年间出了八百余名进士，文风之盛，西蜀无出其右。这话并不虚：后来嘉祐二年一榜，全国取进士三百八十八人，眉山一县就占了十三个。只是此刻茶客们还不知道，那一榜里会有苏家的子弟。
纱縠行中段，一处青瓦宅院夹在商铺之间，并不像官宦高门那般朱门巍峨，院墙不高，院内种了一丛翠竹，枝叶探出墙头，风过便簌簌作响。这便是苏家。
这丛竹是苏序亲手栽的。他说：“屋里有书，墙外有竹，比多添十亩良田要强。”苏家堂上四壁皆书，眉山书坊新印的经史子集，他见了就买，从不还价；儿孙不读书，他就把书往显眼处摆，摆得满屋子都是，叫人绕不过去。
此刻院中正堂之下，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指挥家仆搬运谷米，一袋袋粮食扛出院门，发往城外乡下。老者便是苏序，苏轼的祖父。
有乡邻路过驻足，隔着竹篱高声劝：“苏公，岁暮天寒，来年春荒尚不可知，何苦把存粮尽数散出去？多留些，也好留给儿孙啊。”
苏序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谷壳，脸上不见半分吝惜，朗声回道：“金银田产，终有散尽之日。我苏家要留给儿孙的，不是满仓谷米，是读书的志气。若子孙不成器，再多积蓄，又有何用？”
说罢，他又催促仆役动作快些，莫叫城外的饥民久等。
上门借粮的佃户陈老蔫捧着口袋，在门口站了半天才开口，说：“上年那笔借粮还没还。”苏序一口喝干碗里的浑酒：“先记上今年的。谷子搁在仓里会生虫，搁在人肚子里才叫粮。”陈老蔫退出去时两条腿都是软的，后来逢人就说，苏家老太爷那不是散粮，是散人心。
苏序这个人，是眉山当地的一个异数。他读书不为科考，兴致来了便作诗，提笔立就，几十年积下数千首，只是从不拿去求名求官——那些诗像大白话一样，不讲平仄，眉山人偏偏爱听。旁人都叹苏家家底要被他散薄，苏序却浑不在意，闲时便坐在竹下饮酒，看庭前竹影摇曳。
只是这位生性豁达的老人，心中偏偏有一桩心事放不下，便是自家最小的儿子苏洵。
苏序有三个儿子。长子苏澹早年病故；次子苏涣，天圣年间中了进士，如今在外地做官——赵郡苏氏落籍眉山三百余年，苏涣是头一个进士，是全家人挂在嘴边的脸面；最小的儿子苏洵，今年二十九岁。
此时的苏洵，还远未享有后世“三苏”的赫赫声名。少年时游荡四方，不喜伏案读书，整日流连山水茶肆，曾在青城山住过一整个冬天，回来时不带一篇文章，只带回一双磨穿的草鞋和满脑子的山势水脉。他也赴过科场，落过榜，功名无成，虚掷光阴；每一次落第归家，他便闭门闷坐，一腔愤懑无处宣泄。
哥哥的进士题名早已传遍蜀中，弟弟还在峨眉山下看云。
厅堂侧屋里，程夫人正低头清点一摞首饰匣子。
她本是青神程家的闺秀，大理寺丞程文应之女，出身名门，十八岁嫁入苏家。这些匣子里装的全是她出嫁时带来的陪嫁，钗环、玉佩、银饰，件件精致。她将匣子一一打开，又唤来家中仆妇，把首饰尽数收拢。
苏家的难处，她进门头一年就已经算得明白：田里的稻米一年只收一季，谷子要等到秋后才能换钱；可读书这件事，花销却是四季不断的。买一部好书的钱够一家人吃半年，请先生、抄书、笔墨纸砚、束脩，样样都要现钱；真到下场应举那年，路费、盘缠、京城里一年的吃住，更是一笔不算不知道、一算睡不着的开支。
“夫人，这些可是您的妆奁啊。”贴身的老仆不由得低声劝道。
程夫人指尖抚过一支银鎏金钗，轻轻叹了口气：“三郎心中一心要做文章，却被生计牵绊。家中有了稳定收入，他方能安心闭门读书。这些首饰留着，不过是箱底蒙尘，拿去变卖，在纱縠行盘一间丝帛铺子，经营起来，家中日用便可无忧。”
没有哭诉，没有怨怼。这位名门出身的女子，亲手散尽自己的嫁妆，为丈夫铺就了一条治学之路。
她在纱縠行盘下半间铺面，亲自管账，请来一位老伙计看顾柜台，又从城外雇了机工。头一年只够保本，第二年添了织机，第三年就有人上门订货。后来纱縠行的老掌柜们都认一个理：苏家娘子做生意，一匹布是什么成色，就说什么成色——别人掺三分次纱，她一分不掺；别人给熟客人情价、给生客宰客价，她明码标价，谁来都一样。没过几年，靠着程夫人的打理，苏家丝帛生意日渐兴旺，家境殷实，苏洵终于可以抛开俗务，埋首书卷，昼夜苦读。
他是在二十七岁那年收了心。那一晚，他收好了桌上的棋子，把压在箱底的藏书一册一册搬出来，从第一页抄起。程夫人给他添灯油，不问他为什么，也不问他能撑几天，只是把灯芯剪短一寸，让那盏灯多亮一个时辰。
有一回，苏序半夜起来，见儿子屋里还亮着灯，也不进去打扰，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便回去接着睡。又有一回，他撞见儿媳在灯下核账，忙到三更，忽然开口：“苏家这盏灯，是你点起来的。”程夫人连说不敢当，老头子摆摆手走了——他一辈子不会说软话，能说出这一句，已经是顶到天的认可了。
就在这一年冬天，十二月十九日夜，内室之中，一声婴孩啼哭冲破了夜色。
苏家添了长孙。
消息传到前院，苏序当即丢下手里的酒盏，快步往后院赶去。产房门帘掀开，乳母抱着襁褓走了出来。小小的婴孩裹在软锦之中，哭声洪亮有力。苏序俯下身，眯起眼睛细看孙儿的小脸，粗糙的手指不敢触碰，只在半空中虚虚比划，嘴角咧得老大。
“好，好。”老人连说两声，眼底亮着光，“我苏家，又一辈人来了。”
苏洵立在廊下，一身寒气尚未散尽。这些年科考屡屡受挫，胸中抱负无处施展，失意郁结压在心头。可听见婴孩啼哭，他紧绷的肩背悄悄松弛了下来。他望着那团小小的襁褓，心中暗暗想：我少年荒废，坎坷半生，往后绝不能叫这孩子重蹈我的覆辙。
这婴孩，便是苏轼。
第二天，苏洵给长子取了名：苏轼，字子瞻。
程夫人问，这个“轼”字是什么讲究。苏洵想了想，只说：“以后再说。”
光阴倏忽流转两载，宝元二年，程夫人又诞下一子，便是苏辙。
两个孩童，性格生来便是两样。
稍大些，苏轼便整日在院中疯跑，追蝶扑雀，绕着竹林嬉戏，一刻也静不下来，眼神灵动跳脱，满是好奇。苏辙却截然相反，不爱疯玩，常常拣一块青石坐下，安安静静看蚂蚁搬食，或是蹲在阶前看风吹竹叶，性子沉静温软。
院里的竹荫之下，时常能看见这般景象：苏轼满地疯跑，叫嚷喧哗；苏辙跟在身后，走得慢慢悠悠，偶尔伸手拉住快要摔跟头的兄长。兄弟二人一放一敛，脾性相异，却一刻都不愿分开。
苏轼还有个小毛病：爱往自家铺子里钻。他蹲在柜台边看老伙计打算盘，算珠噼里啪啦一阵响，他就跟着一点一点点头；有客人来买绢，他仰起脸插一句“这匹是上等的”，逗得满铺子人发笑。程夫人啼笑皆非：苏家盼的是读书人，大郎倒先把布价背熟了。转念她又想，他记得住布价，将来自然也记得住别的。
暮色降临时分，省油灯被点燃，昏黄光晕铺满了书斋。苏洵伏案读书，时而抬头，看两个稚子在案边玩耍。程夫人料理完家事，便走过来，拣几段史书故事，慢慢讲给两个孩儿听。有一回她摊开一卷《千字文》，苏轼念得飞快，念完就去逗弟弟，顺手抢了苏辙手里的小木马；苏辙不哭也不闹，只伸手去够案上的书。苏轼愣了一下，把木马塞回弟弟怀里，又趴下去，和他一起看那几行字。
程夫人在灯下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街外的纱縠行依旧喧嚣，丝帛交易、书坊刻字、茶肆闲谈，人间烟火日复一日缓缓流转。街坊邻里路过苏家院墙，听见院内孩童笑闹，都称苏家门风清正，两个小郎君生得聪慧可爱。说起这一家人，无非就是几句：“老爷子散粮散得没边；老三读书读得晚，不知道能不能读出名堂；倒是那间铺子实在，靠着女主人一力撑着。”再说起两个孩子，也就一句——“大郎嘴甜，二郎沉静”。
茶肆之中，已经流传开不少乡野闲话。有人说起彭老山的传闻，称：“眉山彭老山钟聚蜀地灵气，倘若有异人降生，山中草木便会因此凋敝。”只是此刻，这些流言还只是茶客口中的妄谈，没有人会当真把这桩异闻，和苏家院里那两个嬉笑打闹的幼童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只当，这不过是一户寻常乡绅之家。
谁也料不到，这一方小小宅院之中，这两个尚不解世事的孩童，将来会凭着两支笔，搅动整个大宋的文坛，在青史之上，留下万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