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台上的寒风卷起了雪花，雪花变成了细细的玻璃渣子一样塞进了衣领。苍雷手中长矛被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变白了，手指与木柄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木屋屋顶，死死盯着哨卡旁边破败的小茅屋。
眼前仿佛还出现了那一幕：那个瘦小的外来雌性蹲了下来，不像其他的外族孩子那样躲避或者尖叫，而是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块硬邦邦的饼子。之前警觉如受惊刺猬一般的幼崽们此刻正围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野花、石头等东西，欢笑不已。
这女人很有趣。苍雷自言自语，但是风一吹过，他的声音就消散了。
首领见过很多想混进部落的流浪者。有的带有敌意，眼神很凶恶；有的胆小怕事，唯恐把自己的头藏到地下。但是眼前的女子林啾啾不一样。自来熟的性格竟然让孩子们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敢正眼相视，于是也就不加防备了。
在弱肉强食的兽世大陆上，这种亲和力比刀锋还稀有、也更加危险。
老大。亲卫队长小声说，“还要在那儿冻多久？”今晚上风向变了，寒冷刺骨，如果那两个外地人坚持不住而死在哨卡之前，那对我们这个部落就是一种不祥之兆
苍雷冷哼一声，松开了握着长矛的手，转而摸了摸大拇指上的骨戒指。
不吉利吧？他说，“冻死倒也省去了一番收拾尸体的麻烦。”但是假装的话
停顿了一下之后，目光就落到远方林啾啾身边一直卧着的黑豹身上。墨渊虽然闭上了眼睛，但是偶尔会有暗金色的瞳孔睁了开来，散发出的寒意会让周围的空气立刻变得寒冷起来。这是顶级掠食者散发出来的气息，即使静静地躺着也好像要火山一样爆发出去。
去。苍雷转身之后，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透着一股子威严，“把那个女人、那只黑豹都叫过来。”就说给首领讲一讲他们是怎么回事。”
亲卫队长略微一愣之后，马上躬身施礼：“遵命！”
苍雷把亲卫送走之后，又拿起长矛来想接下来要怎么做了。两个外来者只有两种归宿，一个是成为部落的新成员，另一个就是沦为冬天里的一尊冰雕。没有退路可言，星辰部落不能因为一时的仁慈而陷入混乱，也不能因为盲目排斥而错失良机。
十分钟后。
哨卡旁边的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一样。
林啾啾站到苍雷面前，努力把腰板挺直，尽量使自己不要看起来像一只被拎起来检查的家禽。墨渊躺在她的身后大约半步的距离内，身体绷紧如弓弦一般，耳朵也微微抖动着，在听风察草。
苍雷站在上面看着下面两个人，络腮胡子跟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用钝刀一样的目光在林啾啾身上来来回回地刮着，最后停留在她清澈的眼睛上。
听说你能跟鸟儿对话吗？苍雷开门见山地说，并且语气里还透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试探意味。
林啾啾眨了下眼睛，在心里迅速回想起了昨天忽悠那些小孩的事。这老头子也听到了消息了。大口喘了口气之后，她决定走真诚路线，因为在全是肌肉棒子的地方，说谎很容易被识破并挨打。
“准确地说，是我听得懂它们想说什么。”林啾啾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就像你们能听懂彼此的话一样。那只喜鹊刚才抱怨我抢了它的虫子，我就告诉孩子们别摘花，不然小鸟会生气。结果孩子们很开心，还分了我半块石头玩。”
墨渊在边上挑了挑眉毛，暗金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无奈。这个女人嘴巴很利索，爪子也很利索。
苍雷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最终他只是挥挥手，把苍蝇驱赶走。
不管你会不会说话。在乎的是你能给这个部落带来些什么。苍雷冷冷的说，“星辰部落有自己的规矩。”外来者要生存下去就必须遵守规则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拆，每说一条都重上几分音。
进入部落后不准带兵器。将所有的皮甲、匕首上交，并由本人保管。未经我同意不得佩戴
林啾啾心中一凛。交出武器来。这是很严格的要求。但是她看了一下墨渊，对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在实力为尊的世界里，现在她们是没有谈判资本的。
可以。林啾啾爽快地说，“反正我没有带什么东西，就送给你们做见面礼。”
苍雷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继续道：
“不得干涉部落祭祀和长老会议。这是底线。违者，驱逐出境。”
了解了。林啾啾举着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说，“我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没有兴趣，我只想找一个舒服的地方睡觉，并且还要吃点好的。”
墨渊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家伙什么时候都不忘吃。
苍雷今天第一次出现的表情就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抽搐。做完最后一个动作之后他就开始说话了：
“服从调遣，若是部落有危险，他们要听命于人参与战斗。若是逃跑……”
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但是眼中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啾啾停止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的看着苍雷的眼睛：为了生存而战的话，我没有问题。但是如果说的送死的话，我认为还是请别人吧
这是一句非常直白的话，甚至可以说是粗鲁的。但是现场的兽人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赞许的表情。在残酷的世界中，虚伪的忠诚是没有意义的，而真实的求生欲望才应当受到尊重。
苍雷看着她足足五秒之后才笑起来。笑得非常豪放、很粗犷，连前胸的皮毛都被震得发抖。
好，痛痛快快的苍雷一拍大腿，叫到，“进吧！”
侧身让出行至部落内部的道路。
你要记住自己所说的话。规矩就是生命。
林啾啾松了口气，感觉背上全是冷汗，把衣服都弄湿了。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墨渊也在看着自己，墨渊的尾巴轻轻地扫过地面，好像是在为这次艰难的谈判画上句号而欢呼。
好的，大猫。林啾啾小声说道，“看来我们要开始新一轮的工作了。”
墨渊没有说什么，站起来抖掉衣服上的雪，慢慢地跟着她走。
三人过了哨卡之后就进入到了星辰部落的中心地带。
脚下的石板路打扫得很干净，两旁有错落有致的木屋、兽皮帐篷等建筑。烟囱中升起的炊烟夹杂着烤肉与草药的味道迎面扑来。
往里走，周围的空气渐渐的变得厚重起来。
所有的动作都已经停止了。
正在砍柴的猎人把斧头放下，正在织网的女人把梭子放下，正在争吵的兄弟俩也都不再说话了。很多目光聚在一起，像聚光灯一样照在了林啾啾和墨渊身上。
有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好奇、审察、敌意与期待。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不断冲击着他们的耳朵。
“看，就是那个跟鸟说话的女人。” “那只黑豹真大，眼睛是金色的。” “首领怎么把他们放进来了？会不会带来厄运？” “嘘，小声点，你想被长老骂吗？”
林啾啾觉得自己的皮肤上好像有很多蚂蚁在爬。她强颜欢笑，把腰板挺得非常直，假装对那些流言蜚语置之不理。此时此刻如果出现慌乱就叫做懦弱。
墨渊走在最后，脚步声很小。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无形的压力让两个靠近的年轻兽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为了防止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特意隐藏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并没有发出任何低吼声，只是默默地站在林啾啾身后，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像一样。
苍雷走在最前面，背影宽阔如山。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只是一步步的带领着这两个外来人走向未知的命运之中。
林啾啾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脚下一顿，有点微微的疼痛。向下一看，发现块石头边沿有些磨损，应该是长期有人踩踏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部落中心。这也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立足的第一步。
前面有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刚烤好的肉，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