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宗的人，第四天正式登了门。
没有便装，没有茶棚里枯坐的斥候，来的是玄阳宗执事堂的金执事，身后跟着四名金袍护卫，两抬食盒，一封拜帖。拜帖是大红洒金的，字烫得发亮，礼数挑不出一丝错。
"沈供奉在吗？"金执事在门口朗声通报，声音传出去半条街。
看热闹的坊民把门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玄阳宗，五宗之首，上个月还在遗迹里跟青渊宗差点刀兵相见，如今执事亲自登门，还一口一个"供奉"。
沈玄整了整衣冠，出来相迎："金执事远来，快请。"
茶过三巡，金执事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沈供奉，我宗此来，是奉执事堂之命，送一份大富贵。"
他抬手，随从展开一卷金边文书，一字一句念得清楚：
"聘沈玄为玄阳宗供奉弟子，月俸中品灵石五十，洞府一座，丹药按内门例配给。另，玄阳宗器物堂、丹房，凡沈供奉所出之手，皆按上等例付酬。"
周铭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这份月俸，是玄黄阁眼下净利的五倍。
"条件也简单。"金执事笑得温文，"三件小事。"
"其一，请沈供奉与玄阳宗立个名分，供奉弟子嘛，总要有师徒之实，行个礼，立个契，往后便是玄阳宗的人。"
"其二，供奉的手艺是玄阳宗看重的根本，修复之法、阵纹之学，需造册一份，存于我宗器物堂。"
"其三，既是玄阳宗的人，往外走动就得守宗门的规矩。如今与外宗签的那些约，木灵宗也好，天刀门也罢，都请解了。玄阳宗管得起沈供奉的衣食，不必借外人的手。"
一条一条念完，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沈玄，看这位沈掌柜怎么接这封"大富贵"。
沈玄安静地听完了，先给金执事续了茶。
"金执事，玄阳宗的抬举，沈某感激。"他开口，声音不高，"这杯茶，是我敬玄阳宗的。接下来的话，是我自己的，也请执事带回去。"
"请讲。"
"第一件，名分。"沈玄道，"我是青渊宗的弟子，入了本宗内门，师承有序，名分早定。玄阳宗要收供奉，收的是个'供'字，供着用着，都要先问一句本人愿不愿。我愿不愿呢？不愿。不是玄阳宗不好，是我这个人，命里受不起两家的香火。"
金执事笑容微敛。
"第二件，手艺。"沈玄继续道，"手艺这东西，能修好一把刀，也能断送一个匠人。我的手艺传自我师门，练在我自己手里。造册存档，存的是死纸，我的手艺是活人。纸拿走了，人不在，纸就是废纸；人若在，纸又有何用？金执事，玄阳宗要的到底是手艺，还是手艺人？"
"若要手艺，玄阳宗的器物堂高手如云，不缺我这一份。若要手艺人，手艺人是有命有根的人，不卖。"
"第三件，外宗之约。"沈玄放下茶盏，"木灵宗的约，是我拿四十座阵、一句'修不好分文不取'换来的；天刀门的约，是我把关领队一年两头被剥的皮算明白了换来的。信义这个东西，签了字，就得认到底。今天我撕了旧约，明天就得摘招牌。南街价目表第一条是条条算数，掌柜先毁约，招牌就是块烂木头。"
"玄阳宗若瞧不起这样的生意人，这份供奉，本就该收回去。"
三条说完，沈玄起身，长揖到底："金执事，话说尽了。玄阳宗的富贵，沈某无福，抱歉。"
金执事脸上的笑，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
他没有翻脸，只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沈供奉好口才。只是这世道，好口才护不住铺面。秘境里的事，坊市里传得神乎其神，可传得再神，也是借了点运气。玄阳宗的门，今日开着，以后未必总开着。沈供奉好自为之。"
"多谢提点。"沈玄亲手把人送到门口，礼数一丝不苟，"金执事慢走，卫队辛苦，回程若口渴，柜上备了茶。"
金执事走进日头里，背影僵得像口金钟。
四名护卫押着两抬没送出去的食盒，来时什么腔，走时什么腔。
人一走，铺子里炸了锅。
"月俸五十块中品，"周铭扒着门框往外看，"还送洞府，首席，你就这么拒了？"
"拒了。"沈玄回屋坐下，"月俸是鱼饵，三条件是钩子。鱼饵再肥，钩子咽下去，这条鱼就不是自己的了。"
"可那是玄阳宗！"周铭声音发颤，"秘境里他们折了那么多人，副领队都能装不认识自家人，这梁子结得死死的。收买不成，回头翻脸怎么办？咱们这铺子，挡得住练气九层，挡得住人家筑基长老亲自来吗？"
沈玄给他倒了碗茶，等他把碗捧稳了，才开口。
"周铭，你怕，是因为只看玄阳宗的刀，没看玄阳宗的账。"
"我给你算。秘境一趟，玄阳宗折了十八个精锐，强攻中层又折七个，伤兵营现在还躺着三十几个。他们的活血丹见底，解毒丹锁在领队帐里，护植阵、护山阵、修行法器，一样一样都要修。五宗坊市里能修这些东西的铺子，就我一家。"
"你觉得他们是来欺负我的，我倒问一句：谁欺负谁，还说不准呢。"
"他们越客气，说明越缺我。"沈玄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那个金执事，进门第一句话叫我'供奉'，出门口风就变了。变脸这么快，不是他狠，是他手里的牌不够狠。真有狠牌的人，用不着先讲礼。"
"狠话都撂了，礼数还撑着，这叫什么？"
"这叫，还没想好拿我们怎么办。"
王铁咧开嘴："那咱们就等着他接着客气？"
"等着。"沈玄喝了口茶，"他们客气一天，我们安生一天。铺子照开，活照接，账照记。玄阳宗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急的该是他们。"
当天傍晚，玄阳宗车驾出坊的消息就传到了青渊宗，版本变了形。
有的说"沈玄拒了玄阳宗月俸五十的供奉"，有的说"沈玄把玄阳宗的使者轰出了坊市"，还有添油加醋的，说"玄阳宗赔了食盒又折兵"。
青渊宗外门的茶堂里，话题也换了个方向。
"沈玄现在可真是出息了，玄阳宗亲自来请。"
"请？他倒好，一口回绝。这梁子结的，往后玄阳宗寻晦气，别把咱们宗门搭进去。"
"可不是嘛。一个人出风头，全宗门担干系。"
"翅膀硬了呗。秘境里立了功，执法堂又给他翻了案，现在眼里还有谁？"
这些话，三天之内，原封不动地飘进了沈玄耳朵里。
说这话的人里，有外门弟子，也有几张生面孔，说话的时机太巧，话头递得太顺，像有人在后头拢着。
沈玄听完，只是笑了笑。
当夜，他去见了李长风，把玄阳宗招揽、婉拒的始末，一句不落地跟李长风单独报了一遍。首座长老听完，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你拒得对。只是你自己想过没有，你如今在明处，玄阳宗在暗处，宗门夹在中间。真到玄阳宗发难那天，你要宗门怎么帮你？"
"不敢劳宗门帮。"沈玄躬身，"弟子只求宗门一件事：玄阳宗若拿'私通外宗'的由头发难，请宗门认我这几纸契书。契书在，弟子自己能应。"
李长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案头取过一枚小印，蘸了朱砂，在他带来的几份契书副本上，一枚一枚，全部盖了上去。
"青渊宗执法堂验讫。"首座长老把契书推回来，"从今日起，你这些约，宗门认了。"
"去吧。翅膀硬不硬，不看别人怎么说。"
"看你落子的时候，手稳不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