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拒了玄阳宗的第五天,青渊宗议事殿里,为他的事吵了一场。
不是他挑起来的,是韩长老。
"诸位长老,"韩长老把一份账目摊在长案上,语调依旧慢悠悠,"青石坊南街那间铺子,开张不足一月,流水两万四千块灵石,净利过万。钱从哪来?五宗的钱。一个练气九层的弟子,一年从外宗口袋里掏走十万灵石,五宗的供奉文书递了一茬又一茬。老夫今日只问一句,这样的弟子,是宗门的财源,还是宗门的隐患?"
"韩长老这话重了。"外门三长老余靖先开口,"沈玄的生意,一没动宗门的根基,二没损宗门的颜面,三还给外门挣回来一座秘境的声望。"
"声望?"韩长老瞥他一眼,"老夫说的是规矩。玄黄阁今日肯把账目给执法堂看,明日就未必肯。他一个人,一间铺子,手里攥着木灵宗、天刀门、上明宗三家的契书,玄阳宗出五十块中品的月俸他都敢拒。诸位,这已经不是弟子的财,这是弟子的势。势这个东西,长在弟子身上,痛在宗门身上。"
殿上议论纷纷。
李长风坐在末位,一言不发。
韩长老等议论声落了,抛出正题:"老夫提议,玄黄阁纳入宗门统管:外宗交易之权,收归宗门代持;利润分成,宗门取五成;沈玄本人,迁出内门序列,专司匠务。如此,财归公,权归宗,人归位,三清。"
"五成?"余靖失笑,"韩长老,坊市的商行抽成,最高也只敢抽两成。"
"商行是商行,宗门是宗门。"韩长老端起茶,"宗门养他十年,抽五成,天经地义。"
议事不欢而散,议而未决。李长风临走只留了一句:"兹事体大,容后再议。"
当天夜里,这件事的原话,一字不差地摆到了沈玄的案头。递话的是林晓霜,她如今在执法堂当差,三长老的茶她天天泡。
"韩长老那边,铁了心要收编。"林晓霜道,"外门几个管事也被他打了招呼。你有什么打算?"
沈玄听完,既没急,也没恼,只问了两个字:"几成?"
"五成。人还要迁出去。"
"迁出去,我那三家的约怎么办?"沈玄笑了笑,"他这是要把我的骨头拆下来,一块一块装进宗门的匣子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硬顶?"
"不顶。"沈玄铺开一张新纸,"韩长老要的从来不是我那点利,是'收编'这两个字立起来之后,往后谁都得听他的。跟他顶,正中下怀。"
"那怎么办?"
"他不是要五成吗?"沈玄提笔,"我给三成,主动给。他不是要管账吗?我送账上门。他不是嫌我势大吗?我当场把势分下去。他要什么,我先给什么,给得比他要的还漂亮,他再伸手,就是跟'饮水思源'四个字过不去。"
林晓霜看着他,忽然想起秘境里的一个人。"这招像谁,你知道吗?"
"像谁?"
"像你自己在账本上写的那句话。"她站起身,"让利不是示弱,是买平安。"
第二天一早,沈玄递了两份帖子进执事堂。
第一份,呈六长老:玄黄阁自本月起,每月捐出净利三成,入宗门公账,专款用于外门殿宇修膳、贫寒弟子月例补贴,名目都拟好了,叫"饮水捐"。另附:宗门弟子持牌至玄黄阁消费,一律九折。
第二份,呈执法堂:玄黄阁账目自愿报备,每月初一送执法堂备查,欢迎随时核验。
第三份是个口头信,托李长风转的:玄黄阁诸般规矩,皆是宗门执法堂验讫后所立,铺子挣的每一块灵石,都记着宗门的恩。弟子别无所求,只求宗门给个安生做买卖的地方。
三份东西一出,风向后来转得飞快。
余靖先乐了:"主动捐三成,还肯受账目监管,这样的弟子打着灯笼难找。韩长老,你的'五成统管',还要不要提了?"
韩长老捏着那两份帖子,看了很久。三成捐出去,名目是"饮水捐";账目报备,送的是明账。挑不出错,动不了手,连收编的口实都被这三个字堵死了:弟子饮水思源,你还要收编,传出去是青渊宗容不下知恩的弟子。
"好一个滴水不漏。"韩长老把帖子放下,慢悠悠地笑了,"沈玄这孩子,礼数上是真周到。"
只有李长风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
散会后,他单独留了沈玄几句话:"你那份明账,老夫看过了,做得漂亮,该让人看的都在上面。"
沈玄躬身:"长老明鉴。"
"老夫只问你一句,"李长风看着他的眼睛,"真账在哪儿?"
"三处。"沈玄答得平静,"丹房地下,后山药圃地窖,柜上第三层夹壁。凝婴丹的资料、外宗契书的原件,分开放,各留备份。鸡蛋不搁一个篮子,篮子也不搁一间屋。"
李长风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叹他还是叹自己:"你才多大,就把'狡兔三窟'用得这么熟。"
"跟长老们学的。"沈玄拱手,"殿上这几位,谁没有三窟。"
李长风被他噎得笑了一声,摆摆手让他走。走到门口,又听首座长老在身后补了一句:
"沈玄。让利买平安,这步棋走得对。但老夫提醒你一句,平安买得了一时,买不了一世。你真正的太平,不在宗门殿上。"
"在哪儿?"
"在你自己的秤上。"李长风道,"秤平了,谁也压不住你;秤歪了,谁都能拿捏你。"
宗门这头落定,另一头的消息也到了。
莫长老按约送来了这个月的情报,这一条不便宜,沈玄付了三十块灵石。
情报只有寥寥数行,看得他后背微微发凉:
"玄阳宗器物堂,近半月三度行文青渊宗,调阅弟子沈玄宗籍档案、外门任务用工记录、大比对战名录。另查:该弟子三年前于符灵阁购置符箓之流水、两月前购入炼器材料之明细,皆已到手。现由玄阳宗供奉堂一名老供奉亲自主阅,阅后批语八字,原样附上。"
批语八个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来路成谜,必有所恃。"
沈玄把批语看了三遍,慢慢卷起情报。
从废根到首席,从三十块灵石的符箓,到今天五宗争抢的铺子。三年,每一笔都查了。查他的人不贪财、不好色、不要脸面,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五灵废根,凭什么。
"答案他们永远查不到。"他把情报凑到烛火上,看它蜷成灰,"因为账本上从来就没有这一笔。"
窗外的月光落在案头,那杆黑铁大秤的影子拉得笔直。
明棋落稳了,暗棋该动了。
沈玄吹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低声自语:"旧矿洞,下周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