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第一批"温养方"丹成。
灶膛里的文火压到将熄未熄,三火三水的老手法,沈玄整整守了一天一夜。出炉的丹只有九粒,色如温玉,香不冲鼻,凑近了闻,是一股粮食粥一样的暖香。
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丹,是他给师父一个人开的方子。
云清浅的底子他解析过不下十遍。双灵根,资质不差,坏就坏在这些年:收养他得罪了人,资源断了,丹药断了,筑基初期那层境界,是当年硬撑着冲上来的,根基里带着虚浮。外人看她气色尚可,解析看得清楚,经脉里有三处旧伤没养透,丹田的灵力像一池被风搅过的水,一直没真正静下来。
市面上的丹药治不了这个。灵力驳杂的丹,吃下去是补,也是堵。
所以他从木灵宗供来的灵植里挑了七味,以丹霞宗的温养之法重新配伍,炼的就是一个"静"字:不求精进,只求把那池水,一勺一勺抚平。
"温养方,每日一粒,睡前化在灵泉水里。"他把玉瓶递过去,"三个月,我保师父的境界坐实,旧伤收口。"
云清浅捏着玉瓶,没急着接话。
"这方子,耗料不便宜吧。"她掂了掂分量,"雪凝花,地黄精,还有这株青莲蕊,都是坊市里论盏卖的东西。"
"坊市里论盏卖,我柜里按斤囤。"沈玄把师父的手按回去,"师父,您徒弟现在是开铺子的,这点料,不叫钱。"
云清浅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有点热。她低头把玉瓶收进袖中,声音轻下来:"你这孩子。当年在后山,一碗粥都要分我半碗。"
"当年是当年。"沈玄给师父的茶续上,"现在的粥,管够。"
温养方的效果,比预想的还快。
第一月,云清浅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原先眼下的青影褪了,说话时中气足了,修剪药圃不再喘。
第二月,旧伤收口。解析看得明明白白:经脉里三处淤结,化开了两处,灵力池面的涟漪一日平过一日。
第三月头上,后山的动静传开了。
先是几个早年受过师恩的老弟子,提着果品悄悄上了后山,见了云清浅,磕头的磕头,作揖的作揖。接着是外门的年轻弟子,听说云师叔祖近来的境界坐实了、气色一天好过一天,试探着来求教丹道的、问药理的,一天比一天多。
小院那扇常年冷清的竹篱笆门,忽然就热闹了。
沈玄某个傍晚去后山,正撞见七八个弟子围坐在院中,师父坐在石桌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株药草,讲得慢条斯理,弟子们听得鸦雀无声。石桌上的茶换过三巡,点心是外门食堂特意送来的。
"云师叔祖,您这药圃里的雪凝花,市面上买一盏要八十灵石,您这满畦……"
"不值钱。"云清浅摆摆手,"我徒儿铺子里多的是。你们要学培土,就安心学;要买花,去南街,报青渊宗弟子的名,九折。"
弟子们哄笑起来。
沈玄站在篱笆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当年他被收养,宗门里多少人劝师父"一个废根留着何用",师父一句"我收的徒弟,我做主",把所有的冷眼都顶了回来。那些年,师父的丹药被人克扣,任务被人调换,后山这扇门,一年到头只有风进出。
如今,门里坐着人,炉上有茶,畦里有花。
他在篱笆外站了很久,直到师父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站在外头做什么,进来,你这雪凝花养得好,我给徒弟们露一手,你打下手。"
"哎。"沈玄应了一声,跨进篱笆门。
那天晚上,师徒俩在院里理药理到月上中天。收工时,云清浅忽然说:"沈玄,你还记得寒髓草吗?"
沈玄手一顿。
怎么会不记得。他十二岁那年,师父为护他跟人动了手,伤了灵脉,需寒髓草入药。那年寒髓草市价一百二十块灵石,师父翻遍了全部身家,凑出四十七块。师徒俩在药铺柜台前站了半个时辰,最后师父把药钱退了,回来自己咬牙扛,扛了整整一年。
后来他的第一笔"生意",是替宗门师兄抄书攒下的三十块灵石。第一件事就是去药铺问了寒髓草的价。那年寒髓草涨价了,一百六。他又没买起。
师徒俩,谁都没再提过。
"记得。"他说。
"嗯。"云清浅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很平常,"前日老身整理药圃,你猜怎么着,当年你抄书给我买的半截寒髓草须子,我随手插在畦角,竟活了。如今长成一片了。"
她指了指院角。月光下,一小片寒髓草安安静静地伏在畦边,叶片上凝着露。
"一百六十块灵石一株的寒髓草,如今你这铺子门口,九折。"云清浅笑吟吟地看着他,"当年买不起的东西,如今,咱们自己种。"
沈玄看着那片草,喉咙有点发紧,半天说出一句:"师父,往后您想要什么,写张条子给周铭就行。"
"要什么?"云清浅背着手往屋里走,"不要什么。你好好把日子过成这样,比什么都强。"
回到洞府,沈玄的修炼照旧。
解析行功路线图的修正进行到第四百五十处,练气九层的灵力日益凝实圆满,识海里的解析给出了结论:练气九层巅峰,筑基只欠一味契机。
凝婴丹方同样只欠两笔:主方首段,主药火髓。碎片其三的线索在任务链里躺着,火髓的替代品在旧矿洞里烧着,赤髓芝的红芽已经养到一寸,移进地脉眼的吉日,定在下月初三。
万事俱备,只欠山里那一趟。
他把行装收拾了一半,习惯性地掏出罗盘,想校一遍矿洞的方位。
罗盘刚出袖,指针突然疯了。
不是指向西边矿洞,指针滴溜溜转了三圈,猛地定住,直直指向东南。
东南,后山。
沈玄僵在原地。后山有什么?师父的小院,药圃,还有那间灶房。上一次罗盘这么指,还是在遗迹里,指着中层最深处那头"醒来的东西"。
他抓起罗盘就往后山跑。
夜风里,罗盘的指针一路微颤,进了师父的小院,颤得更急。它绕开药圃,绕开寒髓草,最后死死定住一个方向:灶房。师父那口老灶台。
灶台边的架上,摆着一只旧木匣。师父的丹方手抄,一沓磨圆了纸角的黄纸,师徒俩几个月前刚"对过"的那一匣。
沈玄站在灶房门口,一动不敢动。
师父睡了。罗盘的指针抵着木匣的方向,颤得像水里的浮针。
他轻轻走过去,没有开匣,只是隔着匣盖,让解析探了进去。纸页,最后一页的背面,贴着硬物,玉质,温润,轮廓非方非圆。
那手感,那轮廓,他闭着眼都认得。
和丹霞宗的墨玉残页。一模一样的材质。
师父的丹方手抄里,夹着一片丹霞宗的墨玉。
这些手抄是师父的师门旧物,师父说过,是她年轻时候,一位故人相赠。
故人。哪位故人。
沈玄站在黑暗的灶房里,握着罗盘的手心全是汗。窗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寸寸冷了下去。
凝婴丹方补全的最后一块,也许一直就在他眼皮底下。
而在他眼皮底下藏了它的人,是把他从废堆里捡回来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