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的事，沈玄按下了没动。
他在灶房里站了半夜，把头绪理了一遍，理出一个章程：家里的账，当面问；山里的账，赶紧走。贸然开师父的匣子，问出个"故人"来，万一是师父的旧伤疤，撕在半道上，两头都不好收场。要问，就得等他从矿洞回来，当着师父的面，好好问。
矿洞之行定在初三。可初一这天，玄黄阁的招牌先被人砸了。
不是真砸，比真砸还狠。
一大早，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修士堵在玄黄阁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帮腔，手里举着一柄断成两截的飞剑，嗓门震得南街都听得见：
"沈玄，你收我一百二十块灵石，修完保用三月，结果我飞到半空，剑断了，要不是我命大，今天就摔死在乱石岗，什么玄黄阁，就是一家黑店。"
围观的人呼啦都围了上来。
周铭迎出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剑，不是我们修的。"
"放屁，"横肉修士把一张单子拍在他脸上，"白纸黑字，'沈记修复，保用三月'，落款盖的印，跟你门口这招牌一个字都不差。"
沈玄拨开人群，接过那柄断剑，只看了一眼剑身断口，又看了看那张单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雪亮。
剑不是他修的，招牌也不是他挂的。
坊市里出了李鬼。
"这位道友。"他把断剑横着托起来，朝四周亮了亮，"今日之事，玄黄阁接了。三天之内，我给青石坊一个交代。诸位做个见证。"
横肉修士还要嚷，被沈玄一句堵回去："你的剑我收下，先押柜上。若三天后查不出名堂，这一百二十块灵石，我十倍赔你，招牌当众摘下来。敢立这个字据，你再骂不迟。"
围观的人更兴奋了，当场起哄，非要沈玄立字据，好等着看三天后的戏。
字据立下，人群心满意足地散了一半，另一半原地没动，等着看这场好戏怎么收场。
沈玄收了剑，当夜就去了东市。
冒"沈记"招牌的不止一家。他沿着东市走到西市，一路看下来，粗粗数出三家：一家挂"沈记修复"，一家挂"玄黄分行"，还有一家最鸡贼，就叫"南街沈家铺"，连门脸的样式都仿了个七七八八。
铺子里的货，一眼假。阵纹是描的，火口是抹油淬的，聚灵纹歪得灵力一过就打结，难怪飞剑断在半空。这手艺撑十天都算祖宗保佑。
但沈玄没急着掀桌子。
他反而让周铭去这三家铺子各修了一单小活，付了钱，拿了单据。然后把这三天里所有拿着"沈记"单据来投诉的受害修士，一个一个请到玄黄阁，登记，留证，按上手印。
第三天，鉴宝局开张。
玄黄阁门口，那杆黑铁大秤旁边，摆了一排长案。案上摆着三口箱子：一箱是断剑等物证，一箱是"沈记"的单据，一箱，是沈玄自己修的样器。
青石坊的管事来了，受害者来了，看热闹的来了里三层外三层，连三家假铺子的掌柜都被坊市管事"请"到了场中。
沈玄当众验货。
"诸位，请看这柄剑的断口。"他举起断剑，"火口齐整，是老手。但聚灵纹走的是横纹，灵力过三成必打结，这剑断在半空，不是意外，是必然。玄黄阁修的剑，聚灵纹一律走顺纹，火口斜四十五度进炉，出剑附双单留底。诸位手里凡是有玄黄阁单据的，单据第三行有一列小字，火纹编号，一器一号，柜上有册，对得上就对得上。"
他让人抬出柜上的留底册，当众翻查。横肉修士那张"沈记"单据上的编号，册上查无此号。
"再看这个。"他又举起一张单子，"这张单子的纸，是东市'文兴纸行'的存货，六十文一张。玄黄阁的单据，是我自己抄的桑皮纸，坊市无售。"
全场哗然。
三家假铺的掌柜脸都白了。坊市管事的冷汗下来了，转头就喝人去封铺子。
事情查到底，比沈玄预想的简单，也比他预想的有趣。
三口假铺上头是个散修团伙，为首的老头人称莫一手，五十年前也给大宗门做过供奉，一手描纹的功夫炉火纯青。后来大宗门匠行垄断了坊市，散修没了活路，手艺传给三个徒弟，徒弟再带七八个小散修，接不到活，才动了冒牌的心思。
坊市管事要拿人送官，判个欺行霸市、戕害人命。
莫一手一伙跪了一地，那三个徒弟里的老大梗着脖子喊："要杀要剐随你们，可我们修坏的那柄剑，工钱我们退，命我们赔，只求你们一句话，大宗门的活不给我们干，边角的活也不给我们干，我们这些人不冒牌，吃什么？"
沈玄坐在案后，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听着。
听到这儿，他开口了。
"送官之前，我问一句。莫一手，你描纹的手艺，跟谁学的？"
老头抬起头，愣了愣："家师，是丹霞宗器堂的末座弟子，师门没了以后，传给我的。"
沈玄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铁。"他叫了一声，"把人松开。"
管事急了："沈掌柜，这伙人砸的是你的招牌。"
"砸的是。"沈玄站起来，走到莫一手面前，"莫老先生，冒我的招牌，按律该送官。但我给你三条路。"
"第一条，送官，你我两败俱伤。"
"第二条，走人，从此青石坊五宗坊市，你们的铺子开一家我砸一家，你们这十几号人，这辈子都别想靠手艺吃饭。"
"第三条。"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把'沈记'的牌子摘了，给我打工。"
全场死寂。
"我玄黄阁，柜上接五宗的大单，可五宗边角还有几百个小坊市，散修集上的小活，我的手伸不到那么长。你们有手艺，有腿，有门路，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招牌和一个不会塌的靠山。"沈玄把文书展开，"从今日起，你们挂'玄黄分销'的牌子，我出样器，出火纹标准，出保用规矩；你们跑腿，跑五宗边角的小单。抽成公道，规矩照旧，谁坏了玄黄阁的名声，我唯他是问。"
"另外，"他看了一眼莫一手，"你师父是丹霞宗器堂的？回头得了空，把你师门传下来的描纹图谱，借我抄一份。这一份，我出五十块灵石，算礼金，不算买断。"
莫一手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朝着沈玄重重磕了个头。
"沈掌柜，"老头老泪纵横，"我活了六十岁，头一回有人跟我讲，手艺能换正经营生。"
半个月后，青石坊发生了一件让所有掌柜眼珠子掉一地的事。
三家假铺换了招牌，挂上"玄黄分销"，开张那日，沈玄亲自去揭了红布。散修团伙十几号人穿上了统一的青布短打，在门口给街坊作揖赔罪，把先前坑的每一单都登门退了钱。
三家里手艺最硬的那个徒弟，后来还成了分销点的管事。
受害者拿到了赔偿，坊市多了规矩，玄黄阁的招牌不但没砸，反倒越擦越亮。五宗边角的小坊市里，渐渐都能看见"玄黄分销"的青布幌子，散修们口口相传：南街沈掌柜的规矩，到哪儿都一个价。
夜里，沈玄在账本上记下这个月的新进项，笔走得很稳。
"分销点：三家，边角单月入四百。"
"莫一手：借图谱，礼金五十。"
"坊市眼线：十四处。"
周铭在旁边看得直咂舌："首席，我算是看明白了。别人家的仇家，是仇家。咱家的仇家，收拾收拾，是伙计。"
"不是伙计。"沈玄合上账本，"是下游。"
"砸场子的砸不过你，就替你跑腿，这买卖，天底下最牢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