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
萧令仪倚靠在枯松粗糙的树干上,胸腔剧烈起伏。肺叶仿佛被冰碴填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她垂眸看向身侧。
雪地上,唯有她自己的脚印。
深一脚,浅一脚,断断续续地延伸向黑暗深处。
没有老卒佝偻的背影,没有旧部民夫慌乱的呼喊,亦无敌军士兵杂乱的脚步声。
方才那场大火,那场精心策划的混乱,宛如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所有与她同行的羁绊。
“喂。”
她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似砂纸磨过喉咙。
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生疼。四周死寂一片,唯有远处黑风峡方向传来的隐约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那是营地燃烧的痕迹,也是她与过去最后一点联系的终结。
无人回应。
萧令仪闭上双眼,手指死死扣住树皮的裂缝。指甲陷入木质纹理,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老卒生死不明。那些随她喊杀、制造假象的民夫,此刻是生是死?是被乱军踩踏,还是落入九鸾监鹰犬之手?
她不知。
亦无需知晓。
眼泪流不出。眼眶干涩如撒了沙子。在天牢装疯卖傻时,她学会了将情绪咽入腹中;在太和殿面对百官时,她学会了将软弱踩在脚下。如今,在这荒野雪地中,她只能学会孤独。
孤立无援。
这四个字如四根钉子,狠狠楔入她的骨髓。
萧令仪睁开眼,眸底那层寒霜更重了几分。
她松开手,站起身。右腿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蜿蜒而下,瞬间冻结成冰硬的壳。每走一步,那块冰壳便摩擦伤口,带来钻心的刺痛。
她不能停。
停下便是死。
萧令仪抬起左手,指向北方。
那里是京城。
也是她必须重返之地。
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黑风峡的地形图。那是前几日潜入时,借着月色与斥候汇报拼凑出的记忆碎片。峡谷出口向西,再往北穿过这片无人区,有一条猎人留下的兽径,直通京郊外围山林。
那是唯一的生路。
也是最险的路。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调整步伐。左臂骨折处传来阵阵麻痹感,她用右手紧紧按住左肘,强行固定关节。身体重心微微偏向右侧,拖着那条废腿,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风雪愈发猛烈。
视线逐渐模糊。脚下的积雪没过脚踝,每拔一次腿,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不留痕迹,却直透骨缝。
她想起母妃惨死的那个雨夜。想起父皇冷漠的眼神。想起萧景琰那张虚伪的笑脸。
仇恨是燃料。
支撑这具残破躯壳继续前行的,唯有恨。
对背叛的恨,对冷血的恨,对命运的恨。
天色微亮时,风势稍减。
萧令仪停下脚步,躲在一块巨石后喘息。东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稀疏云层,洒在雪地上。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
树木高大挺拔,枝叶挂满冰凌,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此处追兵难以追踪,却也意味着道路更加复杂,危机四伏。
她没有犹豫。
从巨石后走出,身影融入那片幽暗的林间小道。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她在观察。
观察地面痕迹,观察树枝折断方向,感知空气中是否有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这是多年逃亡练就的本能。
即使身处绝境,即使身心俱疲,她的感官依然敏锐如猎豹。
林间很静。
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枝头,发出嘶哑的叫声。
萧令仪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桠,望向北方。
那里云雾缭绕,看不清终点何在。
但她知道,只要往前走,便能离目标更近一步。
哪怕只剩一口气。
哪怕要爬完剩下的路。
她迈开步子,踏入更深处的树林。
身影渐渐被阴影吞没,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脚踩碎冰发出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