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根肩头扛着卷裹严实的粗麻纸,粗糙麻绳把纸卷勒出数道深深凹痕,纸页夹层里夹着周边十数村落粮农一个个按上去的赭土指印。秋日正午的日头炽烈灼人,土路被晒得干硬发白,脚一踩便扬起细碎浮土,混着汗水黏糊在裤脚布面。他身后跟着两名乡间后生,三人专拣郊外田埂小路绕行,刻意避开潞州游骑时常出没的官道岔口。
一路行来,道旁不少田地刚完成秋收,成堆粟谷码在农家院坝,却不见多少欢悦神色。先前潞州关卡层层盘剥,粮农运粮售卖处处受阻,稍有不从便要被克扣货物,不少人家收上来的粟米不敢向外贩运,只能囤在家中仓房,又怕受潮霉烂,日日悬着一颗心。沿途遇见相识的乡邻,远远望见田老根肩上那卷沉甸甸麻纸,便搁下手中活计驻足,目光里藏着期盼,又掺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惶恐。
“田大伯,此番去往汾州刺史府,当真能有转机?” 一名扛着草捆的农人隔着田垄高声发问。
田老根停下脚步,抬手抹了一把顺着下颌淌落的热汗,粗布短打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大片大片泛出深色湿痕。
“咱们把实情递上去,把家家户户受的委屈白纸黑字写清楚。官府收了状纸,总不能全然装作看不见。” 他语声浑厚,可心底也并非全然笃定,乱世藩镇手握刀兵,州府官吏畏祸避事的习气,乡间百姓早有耳闻。只是若是连这一步都不肯去走,便只能坐视关卡盘剥一日胜过一日,往后粮农再无活路。
他不愿把心底那层顾虑尽数说出口,免得叫周遭乡邻徒然灰心,简单应答两句,便又继续迈步赶路。两名后生紧紧跟在身后,目光不停扫视道路两侧的树林与巷口,提防有潞州安插的暗探潜藏在人流当中,暗中窥探他们此行的目的。
越靠近汾州城郭,路上往来行人车马便愈发稠密。挑担子的货贩、赶牛的农户、往来传递消息的驿卒交错穿行,人声喧嚣,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隆隆声响连绵不绝。城门口值守府兵挨个查验出入百姓,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面孔。田老根三人混在人流之中,不张扬,不喧哗,随着人群缓缓踏入汾州城内。
城内街巷屋舍鳞次栉比,街边茶摊、粮铺林立,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可热闹表象之下,依旧能嗅到几分紧绷气息。不少往来行旅谈及潞州势力,皆是压低了语声匆匆交谈,生怕言语不慎招来祸端。三人不敢在闹市多做逗留,避开人流最密集的主街,顺着偏巷迂回,朝着刺史府方向缓步前行。
行至刺史府外墙之下,高大朱红院墙巍峨耸立,门口两尊石兽蒙着薄薄尘土,阶下四名府兵披甲持戈,笔直伫立,冷眼打量每一个靠近府门的人。府衙大门紧闭,只有侧边仪门偶尔开启,供办事吏员出入。来往办事的士子、乡绅络绎不绝,大多衣着体面,像田老根这般一身尘土、粗布短褐的乡间农户,着实少见。
田老根抬手把肩上沉重的麻纸卷卸下来,抱在怀中,粗粝的指尖抚过纸面上凹凸不平的指印。这一纸联名,不是逞一时意气的控诉,是数十村落百姓实实在在的处境。上面没有过激的控诉言辞,只如实记录潞州关卡截留粮货、部卒肆意刁难过往粮农、乡间粮道阻滞一桩桩见闻,诉求也仅仅是恳请官府管束边境关卡,保障民间粮货可以正常流通。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青石台阶,对着阶下值守的府兵躬身拱手。
“差官劳烦通禀,汾州乡间粮农田老根,携周边村落百姓联名文书,求见刺史大人,禀明边境粮道民生情状。”
府兵斜眼向下打量田老根满身尘土的模样,眉峰微微蹙起,戈柄在地面轻轻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刺史大人此刻正处置州内公务,哪有闲暇接见乡间农户。状纸留下,尔等自行退去便可。” 府兵的声音冷淡,完全没有要向内通报的意思,伸出一只手掌,便打算直接把麻纸卷接过来。
田老根双臂微微向后收,没有立刻把文书交出去。他心里清楚,若是就这样把联名文书随手交到值守府兵手上,文书很可能就此被随意搁置在案卷堆的角落,石沉大海,再也不会递到刺史案头。数十位粮农按上指印的凭据,不能这般轻易潦草交付。
“差官,这不是私人的诉状,是十数村落粮农的联名文书,关乎边境万千百姓的粮货生计。还望务必将此文递交刺史大人亲览,此事绝非可以随手转交便草草了结。” 田老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肯退让的执拗。
阶下这番拉扯,引得旁边路过的数名办事行人纷纷侧目。府兵面上显出几分不耐,正要开口厉声呵斥,一旁走过一名鬓角染白的老吏。老吏一身洗得褪色的青色吏袍,袍袖边角磨出细密毛边,见惯乱世州府之中无可奈何的人与事,见状停下脚步。
“罢了,把文书交付于我,我替你送入内堂。刺史见与不见,便要看文书之上所述情由。” 老吏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粗麻纸。
指尖抚过纸面密密麻麻一层层赭土指印,老吏的目光在纸上缓缓扫过一行行字迹。通篇行文克制平实,不见愤懑过激的措辞,一桩桩事件记录得条理分明,字里行间全是乡间百姓求安稳度日的卑微期盼。老吏心中暗自叹息,乱世藩镇势大,一份联名文书,又能改变多少现实。可公事本分摆在那里,他依旧将麻纸卷仔细收拢,揣进自己腰间的文书囊。
“尔等就在廊下稍作等候,我入内呈递。” 老吏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穿过仪门,向着刺史府内堂走去。
田老根与两名后生便立在外廊的阴影之下,不敢走远。廊下穿堂风一阵阵吹过来,卷起地上细碎尘土。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日头慢慢向西偏移,廊下的阴影也随之缓缓挪动。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一批批来府衙办事的人进进出出,唯独不见方才那名老吏出来。等候的时辰越久,田老根心底的不安便越重。他见过太多次,乡间百姓递上去的禀帖,就此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再也没有下文。
又过许久,那名老吏才从仪门之内缓步走出,脸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只带着一身疲惫与无可奈何。
“文书已经送到刺史案头。刺史看过了,知晓乡间百姓的疾苦。这份联名状,会一并整理归档,向上呈报河东节度府,等候上峰处置。眼下州内诸事繁杂,短时间之内给不出明确回文,尔等先回乡,静候消息即可。”
田老根心口重重一沉。耗费数日奔走,数十个村落粮农联名写下的凭据,换来的仅仅一句等候上峰处置。汾州刺史畏惧安重荣手握的潞州重兵,不愿直面冲突,只想把这桩烫手的麻烦向上推给河东,自己不肯做半分决断。
“差官,那潞州关卡依旧日日盘剥往来粮农,若是迟迟没有官府的约束,往后乡间粮农,还有何处可以寻活路?” 田老根压下胸腔之中翻涌上来的郁气,向前踏出半步追问。
老吏微微摇头,凑近半步,刻意压低了语声,避免被周边旁人听去。
“老汉,有些事情,并非汾州一州官府便能够做主。潞州藩镇兵强马壮,谁也不愿平白招惹祸事。我能做到的,只是帮你把文书递上去,其余的,我一个下吏做不得半点主。听我一句劝,早些回乡,莫要在此久留,免得无端招惹是非。”
话说到这个地步,田老根心中已然明白,再多的争辩,也讨不来实质的结果。他喉头轻轻滚动,对着老吏深深躬身一揖。
“多谢差官代为递状。”
辞别老吏,三人步下刺史府的青石台阶,没有立刻出城回乡,沿着街边的墙根缓步走出一段距离,寻一处墙角阴影停下脚步。街面上车马喧嚣,行人往来不绝,可三人的心境皆是沉甸甸的。
“刺史不肯出头,只把文书往上推。往后潞州关卡依旧肆意扣粮,咱们辛辛苦苦联名递状,岂不是白白白费功夫?” 一名后生眉头紧紧皱起,语声里满是愤懑不甘,拳头攥得紧紧的。
田老根抬眼望向刺史府那扇高大朱红大门,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浊气。
“状纸已经送入刺史府存档,便不算全然白费。纵然汾州不愿做主,文书依旧会送往河东节度府,总会有官吏看见上面写的实情。咱们此刻冲动闹事,反倒会落人口实,叫安重荣那边抓住把柄。回去叮嘱各村的乡亲,收敛行迹,谨守本分,互相守望传递消息,静候后续动静,万万不可贸然生事。”
后生听罢,虽依旧心中憋屈,却也明白其中利害,只能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三人避开城中热闹主街,顺着城郊小路,向着城外乡野折返。
刺史府的内堂之中,汾州刺史端坐在案几之后,指尖反复摩挲那一份带着层层粮农指印的粗麻纸联名文书,面色满是踌躇。他心里清清楚楚,若是公开出面和安重荣对峙,以汾州现有的兵力,根本抵挡不住潞州藩镇的兵锋,到头来只会引火烧身。可若是把这份联名状压下不向上呈报,将来一旦事情败露,自己就要担上遮蔽民情的罪责。
权衡再三,他提笔草拟简短禀帖,将粮农联名文书一并装入封匣,盖上汾州刺史官印。
“来人。”
门外值守的驿卒闻声跨步入内,躬身听令。
“备好快马,将此封文书送往河东节度府。另外抄录一份副本,即刻快马驰送汴梁朝中省台,不得耽搁片刻。”
驿卒双手接过封固严实的木匣,将匣子牢牢绑缚在马鞍两侧,牵马快步从刺史府的后院侧门而出。不多时,两匹快马分别从两道后门奔出,一骑向着东北河东方向疾驰而去,另一骑调转马头,踏上奔赴汴梁的官道。马蹄重重踏碎路上的浮土,滚滚烟尘扬起,两骑人马转瞬便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街市之上的寻常百姓,只听见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响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