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黄土被千百双脚掌反复碾轧踩踏,表层干土碎成细细粉末,山风卷过,浮尘便在半空中悠悠盘旋飘荡。时值夏末,日头悬在中天,炽烈光热泼洒整片校场,护粮队士卒挥汗操练,粗布短打被汗水浸透,大片大片晕出深褐湿痕,紧紧贴在脊背与肩头。穗字商队自黑风口一战扩编至五百人,其中大半都是新近投奔而来的流民、退伍散兵。
高台下一名小校扬声禀报:“陈统领,几支新兵小队已经第二轮演练完毕。”
这些人大多吃过乱世兵戈的苦头,敢拼敢闯,却没有受过规整的阵列教习,打起仗来只知凭一腔血气猛冲,对阵型协同、进退呼应知之甚少。往日赖以自保的三才护粮阵,讲究三人为一小伍,盾手居前御敌,枪手居中突刺,弓弩手藏在盾隙之间伺机远射,队伍同进同退,首尾彼此照应,才能够在旷野山道之上护住笨重粮车。可新兵们尚未磨合成型,一遇响动便容易阵型溃散,若是真遇上藩镇或是契丹骑队冲阵,单凭个人勇武,很难扛住攻势。
身旁一同观操的河东校尉低声开口:“不少人搏杀尚可,只是阵列的章法依旧生疏。”
陈虎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那柄鞘身被手掌长年摩挲得泛出温润哑光的断刀斜斜拄插在脚下黄土里,刀刃磕进土层半寸有余。他立在土筑高台之上,宽厚的手掌按在刀柄,目光沉沉扫过下方分列成阵的队伍。黑风口留下的旧伤每逢暑热便隐隐作痛,皮肉之下一阵阵钝涩抽痛,他却浑然不去顾及,全部心神都落在场中士卒的一举一动之上。
“列阵!稳住伍形!”
陈虎粗沉的嗓音穿透校场之上纷乱的呼吸声,向着四下扩散开去。护粮队员闻声挪动脚步,靴底重重碾过满地黄土。数支新兵小队脚步参差错乱,你撞我、我挤你,木盾举得高低不一,枪杆歪歪斜斜朝向各个方向,方才勉强聚拢起来的阵列,转瞬便暴露出无数破绽。盾手只顾把盾牌胡乱向前一挡,全然不顾身侧同伍弟兄的侧翼;枪手急于挥矛向前突刺,脚下大步踏出,直接脱离盾手的防护范围;弓弩手慌慌张张搭箭,身子直挺挺立在盾墙之外,全然不知隐蔽身形。
站在高台侧旁的杨猛麾下河东校尉,一身玄色短甲,肩头上的布绦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此人久经边阵,一眼便瞧出阵列当中重重隐患,往前踏出两步,眉头紧紧拧起。
“三才护粮阵,核心贵在同进同退,彼此托住侧翼。若是阵脚一乱,任凭单个士卒再悍勇,遇上骑兵集体冲锋,也只会被分割撕碎。往后我们护送粮车,要频繁途经峡谷隘口,潞州藩镇兵最善骑步协同袭扰,以这般松散模样,何以守护整车整车的粮草?”
陈虎微微颔首,伸手一把将断刀从黄土之中拔起,刀身震落附着的干土碎渣。他不愿站在高台之上空发号令,纵身一跃跳下土台,径直步入队列之间。哪里的士卒站位偏移,他便伸手校正那人的肩膀;盾牌举得过低,便手掌向上托一把盾沿;枪杆朝向失当,便抬手拨正矛尖指向。他走动之时脚步沉稳,不高声呵斥怒骂,只以简短话语点拨每一小伍的兵士。
“盾手沉腰扎马,护住身前,莫只顾挥盾乱劈;枪手紧随盾身两侧,敌兵逼近再行刺击,不可贸然前冲,将自己暴露在外;弓弩手躲在盾缝之后,听号令再引弓放箭,不许私自逞能放箭。护粮,不是逞一人之勇,你身侧的便是同生共死的弟兄,你乱一步,便是将身旁之人推入险境。”
士卒们听着叮嘱,纷纷调整姿态。木盾层层叠叠彼此衔接,筑成一面连绵不断的简易木墙;前排盾手双腿分开稳稳踩实地面,重心往下沉;后排枪手矛尖斜斜朝外戒备;弓弩手半蹲在盾牌的缝隙之间,箭搭弓弦蓄势待发。阵型较之方才规整不少,可新兵们气息浮动,手臂因为长久举盾而微微发颤,肩头肌肉绷得很紧,尚未练到进退自如的纯熟地步。
演武场外围老槐树下,沈穗与老谷静静伫立,旁观场内操练。阿桃携着一卷账册简牍靠在粗糙树干上,指尖捏着一截炭笔,时不时低头在麻纸之上记录几笔,把操练之中暴露出的疏漏、小队配合的短板一一记下,归入《粮道实录》的残页之中。阵阵热风卷动槐树叶,细碎枯黄叶片悠悠飘落,零星落在账册纸页之上,阿桃便抬手轻轻把落叶拂开。
老谷腰间依旧悬着那只熟悉的酒葫芦,绳结牢牢系在布带,木塞扣得严实,恪守每日只饮一口的习惯,此刻并未开启。他目光掠过校场上来回奔走操练的队伍,语声沉缓。
“安重荣那边的威逼一日紧过一日,往后向外运粮,免不了要直面潞州部卒的刁难甚至截杀。如今抓紧整训士卒,正是未雨绸缪。只是新兵占比太多,过往身世各不相同,有的是田间粮农,有的是流离散兵,短时间之内很难打磨出老兵那般默契。”
沈穗的视线追随着在场中往来穿梭的陈虎,尘土落在他的鬓角肩头,他全然不觉,依旧来回校正士卒站位。热风卷起谷糠碎屑,飘到沈穗短打的袖口,她抬起手,掌面轻轻拂去那些细碎糠末。掌心那层常年扛粮劳作磨出来的厚茧,在夏日天光之下轮廓清晰。
“我们不求人人都能以一当十。” 沈穗语声平静,“只求阵列遇袭之时不会瞬间崩散,士卒晓得彼此照应,优先护住粮车、保全队伍中人,便已经足够。真要硬碰硬死战,穗字商队的兵力终究有限,护粮队的本分从来不是主动寻敌厮杀,而是守住粮草,撑到外援赶来。”
老谷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校场。
高台之上号令再度响起,队伍开始演练变阵。前排盾手稳步向前推进,后排枪手同步跟进,弓弩手随之向后移位规避。数支小队来回往复演练数轮变阵,几番进退之后,不少新兵大汗淋漓,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不停滚落,浸透脖颈处粗布衣衫,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两名新兵体力透支,脚下脚步一乱,重重冲撞在身旁同伍弟兄的盾牌之上,一小队的阵型当即歪斜变形。
陈虎见状,并不厉声斥责,抬手示意全队暂且停下操练休整。
“歇息半刻,饮水调息。”
号令层层传下去,护粮队员纷纷散开,三三两两席地坐落在滚烫的黄土地面上,解下水囊仰头痛饮,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在燥热空气之中四下回荡。
陈虎走到校场侧边,伸手拎起那根半人多高的硬木练桩,这木桩质地坚硬沉重,是平日里练劈砍所用。他双手稳稳攥紧断刀,沉腰沉肩,刀锋狠狠劈落。铿的一声沉闷震响,木桩从中应声断开,上半截重重砸落在地,木碴碎屑向四周飞溅开来。刀刃重重磕碰硬木,刃口又多出一道浅浅卷损缺口。
陈虎低头,目光落在刀身那一处新卷起来的刃口,眉峰微微收拢。这柄伴随他走过无数血战的旧断刀,历经黑风口数次恶斗,本就遍布磨损伤痕,今日反复劈砍操练,损耗又加重几分。
那名河东校尉迈步走上前来,目光扫过断刀受损的刃口。
“陈统领此刀损耗过重,若是遇上真正沙场搏杀,极有可能临阵崩口断裂。晋安栈库房之中铁料存量不多,想要重新锻铸合用兵器,还得派人去往周边集镇寻访手艺精良的铁匠。”
“无妨,尚且还能撑住。” 陈虎握紧刀柄,指腹边缘反复摩挲那处卷边,“眼下最紧要的是把人操练成型,兵器修缮的事,可以往后再慢慢谋划。”
老槐树之下,沈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默默记下这件事。袖内取出一小块记事残纸,指尖在纸面暗暗记下条目,打算回头便吩咐阿桃清点栈内现存铁器物资,尽早设法寻访铁匠,以备修缮兵器。
半刻休憩匆匆而过,陈虎把断刀重新拄立在地,扬声再度发号施令。护粮队员闻声纷纷撑着地面站起身,重新集结归队。骄阳高悬头顶,黄土演武场上,木盾相撞的哐当脆响、士卒喝令呼喝之声再度响起,滚滚热浪裹挟漫天尘土笼罩整片校场。
老谷望着场内往复进退的队伍,神色并未全然松弛,开口继续说道:“操练阵列固然要紧,可安重荣此人惯于阴私算计,未必会堂堂正正两军对垒。下毒纵火、收买内奸、夜里偷袭,这些晦暗手段,才是他最擅长动用的。练兵之外,栈内伙房、仓房、门禁哨卡的防备,一丝一毫都松懈不得。”
沈穗轻轻颔首。乱世争斗,明面上的刀兵尚可凭阵列周旋,潜藏在人群阴影之中的阴谋诡计,才最是防不胜防。
阿桃握着炭笔,又将老谷这番提醒,简略誊写在账册页边的空白处。炭笔划过麻纸,沙沙声响混着远处校场传来的操练动静。她一边记录,一边抬眼望向场中,目光扫过队伍里几张生面孔。自从商队大规模募工之后,大量流民涌入,泥沙俱下,谁也无法保证,安重荣派来的细作不会混杂在新兵之中,伺机窥伺情报,暗中作祟。
“新募进来的民夫人数众多,身份繁杂。” 阿桃语声放低,“虽说陈虎已经安排人手暗中监视那三名形迹可疑的应募者,可难保还有其余潜藏的暗线,藏在其余队伍之内。”
“哨卡与暗哨不可只盯着那几个人。” 沈穗接话,目光沉静,“伙房取水、仓房值守、夜间巡营,每一处能够接触粮草、文书的位置,都要交叉轮换值守,不许单人独当一处要害差事。但凡夜里有人私自离营,无论说辞如何,都要立刻上报,不许私下遮掩。”
阿桃把这几条也一并记下。
校场之上,新一轮的操练还在持续。盾牌撞击,矛杆呼啸,士卒们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进退站位,汗水不停浸透衣衫。
远处栈外街巷,几道灰衣人影躲在树影之后,远远向着演武场这边眺望,将护粮队操练的规模、阵型排布默默记在心里,不多时便悄无声息转身,消失在街巷的拐角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