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我数三个数。”
赵显宗的声音从梁下飘上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夜风卷着沙粒掠过林逸的脸颊。他攥着那卷羊皮卷,指节泛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个数,一秒钟都不到,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没等赵显宗开口。
林逸抬起手,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荧光在夜色里刺出一道弧线。他把屏幕转向赵显宗的方向,密约编号的截图被放大到极限,每一个字符都清晰得扎眼。
“赵总。”
林逸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引擎熄灭后的死寂,清清楚楚地送进梁下那人的耳朵里。
赵显宗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道刺目的光。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陈默三年前留下的收条,编号是死的,可经手的人是活的。”林逸一字一句,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咬得极稳,“这张收条上没有你的名字,但它上面的编号,能追溯到三年前一笔叫‘勘探设备采购’的款项。那笔款的流向,你比我清楚。”
赵显宗没有说话。
他站在梁下那道阴影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像是在辨认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考题。
林逸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怕的不是我。”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沙砾,发出细碎的声响,“你怕的是给你货的那个人——你以为你拿到了全部,可陈默死之前留了备份。这个编号在他手里,也在别人手里。今天我动不了你,但这个编号明天就会飘到他桌上。”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你猜,他会不会以为你偷留了备份?”
梁下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赵显宗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他那张一贯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人掐住了咽喉的窒息感。
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然后,一声嗤笑从赵显宗身后传来。
“赵总,这单活俺不接了。”
吴老疤把烟头往沙里一碾,碾得火星四溅。他那张灰黄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睛扫过林逸,又扫过赵显宗,最后落在自己那帮手下身上。
“你们玩心眼儿的局,俺一个挖土的掺和不起。”他一挥手,“收家伙,走。”
十几个黑影动了。
铁钎、撬棍、枪管,一件一件地收了回去。脚步声杂乱地踩过沙坡,越来越远,翻过沙梁就没了动静。吴老疤落在最后,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赵显宗。
“赵总,沙漠里混饭吃,图的是钱,不是命。”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这笔账,你自己算。”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再没回头。
包围圈霎时间空了一半。
赵显宗独自站在风蚀梁下的阴影里,脸上的裂痕还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什么。
林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交出陈默当年勘探系统的权限U盘。”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谈一笔生意,“撤回对沈与时的单位调查。”
他顿了顿。
“天亮之前,带人离开这片沙地。”
赵显宗抬起头。
那张脸上的裂痕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重新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他的目光从林逸身上移到沈与时身上,又移回来,最后落在林逸手里那卷羊皮卷上。
“U盘可以给你。”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腔调,“但撤回调查要时间,审批流程——”
“少跟老子打官腔。”
林逸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骆驼骨螺,在指尖转了一圈。骨螺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映着他眼底那层冷意。
“流程你慢慢走,人你先撤。”他把骨螺收回去,“我给你到天亮。天亮之前,这片沙地里不能有任何一个你的人。”
赵显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探险服的内袋里,缓缓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物件,随手一抛。U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林逸脚边的沙地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权限在里面。”他说,“另外两件事,要时间。”
他转身往沙梁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在风里停住了。
“林老板。”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密约编号不止一份。真正的拿货人,还在外面。”他顿了顿,“在我身上省下这张牌——见了面,你会后悔。”
说完他翻过沙梁,浅灰色的探险服在夜色里晃了晃,消失了。
风蚀梁上重新沉入黑暗。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赵显宗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怀里那卷羊皮卷。掌心全是汗,黏糊糊地贴着日志和收条,硌得肋骨生疼。
他赌赢了。
不是赌赢了赵显宗这个人,是赌赢了那串编号背后的博弈——三年前卖数据的人拿了钱,却没拿到完整的水脉图。陈默死之前留了后手,而这个后手,现在就躺在他的怀里。
吴老疤跑了,赵显宗撤了。可真正让林逸心里发沉的,是赵显宗最后那句话。
密约编号不止一份。
真正的拿货人,在外面。
“先回去。”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克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逸点了点头,转身往营地走。
四个人沿着风蚀梁的背风坡摸回营地,一路无话。苏晚晴走在最后,手里那把短刃始终没收回去,刃口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头还没放松警惕的猎豹。
进了帐篷,苏清雪一把拧灭了煤油灯。
帐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几道淡淡的银线。
沈与时把U盘插入平板,屏幕亮起,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权限验证通过。”他的声音低哑,“账号、密码、加密锁,全在里面。”
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还有个文件夹。”他的眉头皱了皱,“陈默设的,加密等级很高,破解需要时间——”
话音未落,平板发出一声轻响。
文件夹自动解锁了。
沈与时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屏幕。
文件夹里只有一条音频。
录制时间:三年前,勘探队失踪当日,下午四点十七分。
时长:四分二十三秒。
他抬起头,目光和帐篷里其他三个人对上。
“放。”林逸说。
沈与时点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先涌了出来,像风穿过枯枝的缝隙。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沙哑,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玻璃碎片。
“我是陈默。今天是我们被困的第三天,赵显宗的人已经把营地围了。他们要的不是水脉数据,是石板后面的东西。”
停顿了两秒。
“石板后面不止一座水脉主闸。还有一座城。”
电流声里夹杂着细微的呼吸声,像是录音的人在努力平复情绪。
“一座沉在水下的古城。我们用声呐探测过,它就在主闸底下三百米的位置。城郭的轮廓完整,城墙、街道、祭祀台,全都还在。水退了之后,它在沙漠底下埋了至少三千年。”
又停顿了。
“但我们不能把它的坐标交出去。”
陈默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
“真找到那座城的人,会死得比我还难看。”
帐篷里骤然安静。
苏晚晴手里的短刃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她坐在毛毡上,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平板的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清雪靠在帐篷的支架旁,低马尾垂在肩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与时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接受的东西。
林逸站在帐帘边,掀开一角,望向帐外的夜色。
月光淡得像一层薄霜,洒在沙丘上,把远处的暗渠遗址映成一片模糊的灰影。那座埋着水脉主闸的沙梁,就在那个方向,静静地卧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它的脚下,还躺着一座三千年前的城。
系统光幕在他视野边缘轻轻一闪。
一行字浮现出来,又悄然隐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坐标符号——在他脑海里,却清晰地标注着一个从未解锁过的位置。
林逸没有说话。
他刚要放下帐帘——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营地外围飘了过来。
很轻,像风碰了一下金属。可在场的四个人全都僵住了。
那是预警铃铛的声音。
苏晚晴已经翻身贴到了帐帘边,短刃无声滑进掌心。苏清雪的手按灭了平板的屏幕,帐篷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没了。
四个人伏在帐帘的阴影里,透过缝隙望向营地外围。
远处的沙梁上,几点火光正在缓慢移动。走得极稳,像专门避开了所有陷阱的路线,每一步都踩得精准。
人数不多。
三个,或者四个。
沈与时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林逸的耳朵:“不是赵显宗的人。他的人刚撤完,气还没喘匀。”
林逸盯着那几点火光,掌心贴着折叠铲的铲柄,骨螺的温润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一下一下,和他加速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他低声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那就看看,谁先死。”
火光越来越近。
沙梁上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肩上扛着一根长条的东西,金属的,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身后跟着两个人影,身形矮壮,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野性。
第四个人始终没露面。
就在火光即将翻过营地外围第一道沙脊的时候,那个扛着长条金属的瘦高个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朝着营地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林逸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冷,沉,像一把刀贴着皮肤慢慢划过。
然后,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夜风,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老板。”
他顿了顿。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扛在肩上的长条金属被火光映出轮廓——是一把工兵铲,和林逸腰间那把几乎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铲柄上多刻了一行字。
火光晃了晃,那行字一闪而过。
林逸没看清。
但他看清了那人身后跟着的两个矮壮身影——他们腰间别着的,是一把把打磨得锃亮的蒙古刀,刀柄上的装饰,是草原部落特有的缠绳工艺。
不是盗采者。
也不是勘探院的人。
是另一拨他从未见过的人。
苏晚晴的呼吸在耳边压得极轻极快,短刃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又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林逸攥紧铲柄,指节泛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片沙地里的棋局,又多了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