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弘琛扫视着这条甬道，这条甬道大约两人宽，甬道尽头有一扇石门。整条甬道给他一种很诡异与不安的感觉。他身前的“恶鬼”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异象，脚步轻轻放缓，从风衣里侧抽出别在腰间的两柄漆黑唐刀，警觉地盯着四周。

“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从一踏进来我感觉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感觉到寒冷，是阴冷。”宋弘琛也抽出了银色长剑，紧紧攥在手中。

“有邪物。”“恶鬼”紧盯前方，轻声说道。

宋弘琛取出一支夜光灯，拧开以后朝着前方的甬道扔了过去，在石壁和地面弹了几下，停了下来。

没有异样。

见状，两人才小心翼翼地继续深入，宋弘琛捡起地上的夜光灯，递给了“恶鬼”，对方也不客气，直接接过。

宋弘琛发现两旁的石壁不像外面石室有繁杂的浮雕，布满了一排排的石龛，排列得极其规整，总共有九排，每个石龛里面都放着东西。

宋弘琛和“恶鬼”分别走向两侧的石壁查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宋弘琛刚走近一看，冷不丁对上一双绿色怨毒的蛇眼，蛇口正吐着蛇信子，似有前扑的冲动，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往后退了一小步，好在他夜视清楚，迅速稳住心神，才发现石龛里面的不是蛇。

确切地说，乍一眼看上去像是蛇，但仔细查看才发现不是活物，而是一些蛇蜕。这些蛇蜕很完整，完整得与活蛇没有什么分别，在这种黝黑的环境下，第一眼上去基本难以迅速辨别出来。

这些蛇蜕不知道存放在这里多久了，却依旧栩栩如生，蛇蜕很薄，表面的鳞片依旧清晰可见。这些蛇蜕放在此处，有什么用？是为了恐吓后来的盗墓贼，还是墓主人喜欢这些蛇蜕用来做装饰墓道所用？

他往后退了两步，发现所有石龛全都是形态和姿态不一的蛇蜕，这些蛇蜕的种类繁多，有些宋弘琛也说不出来是什么种类的蛇。

诡异的是，当他们走过甬道的时候，无数的蛇蜕好像活了过来，薄如蝉翼的蛇蜕轻轻地颤动，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像是整条甬道在呼吸。黑暗中的那些蛇蜕空洞的眼睛瞬间变得怨毒，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宋弘琛和“恶鬼”当即停下脚步，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周围，握紧手上的武器，静待异变发生。可等了许久，也没有其他动静。

宋弘琛又尝试来回走了几步，一走动，那些蛇蜕又动了起来。他思索着，好像琢磨出来了是什么原理：“一旦有东西经过，这些蛇蜕就会随着气流而颤动。”

“看来这个墓主人的收集癖好还挺独特的，喜欢收集蛇皮标本，标本室都没这么齐全。”宋弘琛看着这些一排排的蛇蜕，忍不住吐槽。

“不是收集，是圣物。”“恶鬼”已经走到石龛最后一列，听见宋弘琛的话，低声说道。

宋弘琛听了“恶鬼”所言，不免感到好奇，他一个杀手，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感到不解，开口询问道：“蛇蜕是圣物？”

“恶鬼”抬头看着石龛，简练地说道：“蛇蜕是蛇神‘蜕皮重生’过程的物证。蛇每蜕皮一次，年轻一次，这些并非蛇蜕的皮，是蛇留下的不死。巫觋以蜕入梦，沟通天地。”

“蛇蜕、巫觋以蜕入梦、不死……”宋弘琛听着“恶鬼”所说，喃喃自语着。忽然想到了一本早已不知名字的古籍拓本，里面记载着古老巫觋的一种秘术。其中有一卷方术辑录内容与春秋战国时期的巴国有关，大致内容是：“蛇巴之巫以蛇为通灵媒介，蛇蜕皮而不死，巫者以蛇蜕为衣，披之可入幽冥，见亡魂；可见天神，问吉凶。”

“这么说来，这些蛇巴巫觋收集这些蛇蜕，放置在石龛里面，并非用于装饰，也并非作为标本，整条甬道是为了给巫者出窍的魂魄铺路，巫者魂魄踏着这些不死之迹，穿过生死边界，沟通天地。那这么说，那扇门后面，便是巫者以为的幽冥或神界？那和长生有什么关系？”宋弘琛回过神来，琢磨着古籍的内容，看着这些蛇蜕说道。

“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恶鬼”忽然说道。

宋弘琛对这句话有点印象，这是《楚辞·远游》里面的一句诗词，代表了古人向往神仙仙境、追求长生不老的精神寄托。

“你是说，蛇蜕并非只有沟通天地那么简单，而是为了不死？”宋弘琛琢磨着其中的意思，又补充道，“蛇蜕为衣，仿蛇神不死，尸解而成仙？”

“恶鬼”垂眸，似乎是默认了宋弘琛所言。

“看来这些巫者，野心挺大，长生不老本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白日梦，又怎么那么容易得到。”宋弘琛嗤笑一声。

“恶鬼”没有应答，向着前面的石门走去。宋弘琛也不再多想，跟上他的步伐。

眼前这道石门上面没有巫觋献蛇的场面，也没有蛇瞳，却有一张简易的蛇脸，那张蛇脸嘴角咧开，吐着信子，眼睛弯起来，只剩下一条缝眯着，给宋弘琛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他仔细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知道为什么有那种诡异感，这个蛇脸和之前那些蛇首石像一样，像人又像蛇的脸。

门两侧的立石同样有两条盘旋的蛇，但和第一道石门的蛇有些不同，它们都闭着眼睛。

“恶鬼”同样从那两条立石的蛇口中拉出两条锁链，沉重的石门缓缓地向内打开，灰尘也随之飘在空中。

当大门打开的时候，宋弘琛感觉里面传出了一股腥臭的气味，那种气味好像堆积了很多腐烂的臭鱼味道一样，让人感觉恶心。同时那些蛇蜕再次沙沙响了起来，在这些声音中还夹杂了微弱的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过的声音，随即又消失。

宋弘琛忽然感觉眼睛刺痛起来，太阳穴微微发胀，让他难受得捂着眼睛，这感觉与之前遇到什么邪祟的时候一样，看来这里头，有不干净的东西。

感觉到“恶鬼”侧首看了一眼自己，宋弘琛放下捂眼的手，扯出一个笑脸：“闷葫芦，没事，就是眼睛有点累了。”

“你的眼睛流过血。”

没想到这个闷葫芦还记得，宋弘琛竟然感觉有点欣慰。他点了点头，说道：“是，从琅玕树遗迹之后，一碰到邪祟后就会流出血泪，我想应该是中了那些黑气所致。”

“恶鬼”听罢，脸上神色更深沉，也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转回面前，扫视着周围的情况。

石门后面十分漆黑，是宽阔而幽深的那种黑，就连宋弘琛那双能夜视的眼睛也看不到尽头，但他看见了，离门较近两步有几条很细的丝线悬在空中，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完全看不清楚。

真是难以看清的陷阱，这种细线韧性强，锋利无比，若是看不见的盗墓贼直接闯入，说不定便会身首异处。

“闷葫芦，前面有线。”宋弘琛指着前方说道。

“恶鬼”把夜光灯靠近丝线，这不照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前面竟然布满了很多丝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不知道连到哪里。

宋弘琛端详着这些丝线，在光线照射下，显露出金属质感，应该是某种金属拉出来的细丝线，这些丝线之间排列得不算密集，但每根丝线上面都悬挂着很多青铜制品。

宋弘琛仔细端详其中一个青铜制品，悬丝连着一个青铜柄，柄下连着的东西像铃铛，但比铃铛大，口部是凹弧形状。表面雕刻有蟠虺纹，腔内有铜舌，酷似蛇信子。他认得出来，这是一种古代的青铜乐器，名为青铜铎^①。

这些细丝相互连接，宛如一张蜘蛛网，一旦碰到一条细丝，那么颤动就会传到相邻的细丝，然后带动一整片悬挂着的青铜铎，所有青铜铎都会响起来。铜舌撞击铎腔，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很锐利，穿透力极强,回荡在这个幽暗的空间里，到时候不知道会招来什么东西，还会在这个空间形成共鸣，耳朵也会很难以忍受。

“恶鬼”蹲下，手抚摸着地面，轻声说道：“有机关。”

说完便捡起一个石头，手腕一抖，那石头飞出，在地面上连续跳动几下，在远处停了下来。确认没有异动以后，才小心谨慎地避开丝线，走了进去。

宋弘琛知道“恶鬼”懂机关，自然是相信他的直觉判断，跟着他的脚步，矮身避过垂下的青铜铎，以免碰到触发隐藏的机关。

石门之后是一个石厅，比外面的石室更大更高，浮雕上的内容也更加的晦涩难懂。

宋弘琛和“恶鬼”仰头看去，石厅顶上有一个巨大的藻井，藻井有三层，呈倒置的阶梯状方井，看上去是典型的春秋战国时期的覆斗式藻井，每一层藻井上面都有类似蛇一样的纹路。在藻井中央的浮雕上，一个人立于中央，双臂平展，四肢拉长，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寻常人。头顶一只展翅的三足金乌，脚下踏着蜿蜒的黑蛇。

在传说中，头顶的三足金乌代表天神的使者，脚下的黑蛇代表幽冥的使者，巫者立于两者之间，就是代表着“上达天听，下通幽冥”的意思。

宋弘琛的目光从顶上转到四周的墙壁，忽然发现石壁上的浮雕是一幅连续的图案。

墙上有一条巨蛇，横跨石厅三面墙，雕刻得极其真实，鳞片一片片单独凿出来的。蛇眼是凸出的黑色半球形，无论从什么角度，那双眼睛好像都在盯着注视的人。蛇的前方有许多人，或逃或呼喊，整个身形被拉得很长，四肢近乎扭曲，像是一群被定格在逃亡瞬间的人。

宋弘琛认得这个叫做“蛇神吞魂”的场景。在一些崇尚蛇的部族的死亡观念里，被蛇神吞食灵魂不是惩罚，而是一种魂灵的回归。死去的人魂魄被蛇神吞进腹中，在里面完成净化，随着蛇蜕皮而重生。

宋弘琛心想：这些古人死了以后都想着重生，如今不还是长眠于地底。

当他们走到中央，便听见青铜铎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寂静的石厅里，一根针掉落到地上都能听得清楚。

宋弘琛屏住呼吸，他们明明没有碰到悬挂的细丝，那青铜铎怎么会自己动起来。

不等宋弘琛细想，“恶鬼”忽然举起手，做了一个动作，示意别动，轻声说道：“有声音。”

突然间，从黑暗中传来一声沉重的、在地上摩擦拖拽的声音。

————

①青铜铎：是中国古代的一种打击乐器，盛行于春秋至汉代，其主体多以青铜或铁铸造。作为古代乐器与礼器，应用领域广泛。古语有云：“文事奋木铎，武事奋金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