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行符的灵光散尽时,齐欢已经冲出上百里。
他一头扎进密林,脸颊被树枝划开数道口子,失去灵力支撑后,奔逃的身体收不住势,连着翻滚十几丈,撞在一块山岩上。
齐欢伏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
喉头发甜,血水顺着嘴角淌下。
丹田里的灵气已经耗空,经脉被强行催动,疼得像有无数根细针来回刮过。
他还是撑着爬了起来,钻进旁边的山洞。
洞口狭窄,勉强能挡住夜风,齐欢靠在石壁上,胸口起伏不定,手掌死死按着腹部。
风从洞外掠过,卷着枯叶撞在岩壁上。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不是战场上的一切,而是谢临川那张脸。
看似平淡无波,实则满脸嘲讽。
面对火球时,谢临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自己所有动作都在他算计中。
“你也是修仙者?”
自己当时问得可笑。
齐欢睁开眼,抬拳砸在石壁上。
砰的一声,碎石落了满地,指上也裂开了口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为了得到那部功法,他违背本心向辽国低头,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低头。
为了换取几块灵石、几张符箓,他把数万袍泽推上战场,让他们沦为待宰的牲畜。
一直走来的心腹也被他丢弃在汾水南岸。
可谢临川呢?
什么都没有付出,凭什么也能踏上仙途?
那条青色巨蟒又是怎么回事?
硬撼法器,挡住他的全力一刀,鳞片上只留下一道白痕,那绝不是普通妖兽。
齐欢越想,胸口越闷。
几个念头在脑中反复撞击,最后全都落到了同一个地方。
青石县。
北朔关大胜之后,谢临川本可以留在关内。
有沈文昭照应,又有陈武赏识,他就算不能飞黄腾达,也能在军中稳稳站住脚,可谢临川偏偏托关系降职,执意回到青石县。
当初齐欢只当他厌倦了军伍,想回乡过日子。
现在看来,哪有那么简单。
“黑山……”
齐欢低声吐出两个字。
谢临川的家乡就在黑山脚下。
他千方百计也要回去的地方,同样是黑山。
当年那句“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也不是闲谈,谢临川是在试探自己,试探这个世上有没有修仙者。
齐欢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谢临川很可能早就得到了仙缘。
从北朔关分别开始,对方就在瞒着所有人。
包括自己。
“好一个谢临川。”
齐欢咬着牙笑了一声,笑意很快变成了咳嗽。
他和谢临川并肩杀过辽军,也在死人堆里互相救过性命,那份袍泽情义不是假的,可如今想来,正因为不是假的,才更让齐欢难以接受。
自己或许有算计成分,但从未忘记与谢临川的袍泽之谊。
对方却早已经走在了另一条路上。
而自己为了抢到一线仙缘,反倒亲手把数万兄弟送进了死地。
齐欢从怀中摸出最后几块灵石,握在掌心。
强行运转功法,吸纳灵石中的灵气。
“谢临川,这笔账,我一定会跟你算!”
……
云径关。
鏖战一月,关墙已经被血水浸成暗红色。
城下尸体来不及全部搬走,天气一热,腐臭便顺着风飘进营中,伤兵挤满了营帐,呻吟声不间断的腐蚀关内所有人斗志。
陈武的中军帐内,众将沉默站立。
京营出身的校尉还勉强挺着胸膛,地方将领却大多低着头,有人盯着脚尖,有人捏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们已经打怕了。
云径关原有十余万守军,算上辅兵如今只剩不到八万,陈武带来的京营锐士折损过万,各州郡兵马更是伤亡惨重,营中发生过数次营啸,若不是陈武亲自带人镇压,防线早已从内部崩开。
关外的叛军也死了三万多人,剩下的人恐怕已不足五万,但叛军士气日益高涨,每日攻城毫不停歇。
他们的粮食未必充足,兵器未必精良,士卒却悍不畏死。
谋士司亮站在舆图旁,脸色憔悴。
“大帅,叛军虽损失不小,眼下却还占着主动,王致世连破我军数计,继续守下去,只怕关中兵马会先乱。”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不如暂退洛州,向朝廷求援。”
“朝廷?”
陈武擦刀的动作停下。
他没有抬头,只问:“向谁求援?”
司亮嘴唇动了动。
陈武终于看向他。
“再派一个只会在京城纸上谈兵的人过来?”
司亮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他确实接连失算。
第一次设伏,被王致世提前看破;第二次诱敌,反被叛军利用;后来几次调整营防,也都没有占到便宜。
可他提出后撤,并不是怕死。
司亮看着帐外,低声道:“大帅,夜袭同样凶险,齐欢数日没有露面,骑兵又少了一半,未必是兵力不足,也可能是在等我军出关。”
“我知道。”
陈武把刀收入鞘中。
“所以才要今夜动手。”
司亮抬起头。
陈武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叛军大营的位置。
“齐欢不在,骑兵减少,攻势看似毫不停歇,实则未必不是强弩之末,谁可曾看见那支神甲卫?”
“久守必失,趁着齐欢精锐不在,以攻代守!”
陈武的手指沿着关外营地划过。
“齐欢不出现,那就逼他现身。”
帐中无人说话。
一旦出关,云径关的城墙便失去作用,陈武手里剩下的一万三千京营骑兵,是这座关隘最后的机动力,也是他最后的本钱。
输了,关就守不住了。
陈武转过身。
“今夜三更造饭,整备马匹,四更出击。”
司亮脸色变了。
“大帅!”
“我意已决。”
陈武抬手止住他。
“你留在关内,负责调度守军,若我天亮前没有回来,打开南门,带剩下的人退往洛州。”
司亮怔住。
这不是普通的夜袭命令。
陈武已经把失败后的退路都交代清楚了。
“末将愿随大帅出战!”
一名京营校尉踏出队列,单膝跪地。
另一人紧跟着跪下。
“末将也去!”
两人年纪都不大,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却是陈武从京营新兵营一路提拔上来的,京营中许多人已经换过几轮,他们仍旧跟在陈武身边。
地方将领看着这一幕,没人出声。
有人羞愧,有人庆幸,也有人在盘算陈武若战死,自己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陈武脸上浮现欣慰之色,走到两名年轻人面前,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去准备。”
“把各营能骑马的老卒挑出来,马鞍、弓弦、火把,逐一检查,今晚不许饮酒,马料减半,别让战马吃得太饱。”
两名校尉抱拳退下。
司亮仍站在原地。
“大帅,三更造饭,四更出击,为何不在五更动手?”
陈武看了他一眼。
“五更未必没有防备。”
心中想的却是当年的三更之策,但他又不想用。
司亮没有再问。
陈武却转过身,望向帐外。
黑沉沉的关墙立在夜色里,城垛间不时有火光晃动,那是巡夜的士卒,许多人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北朔关时的场景,那一晚也是他带着三千骑兵袭营,为大军寻得一线生机。
唯一不同的是有两个年轻人替他先淌了一场。
想到这里,陈武的手指在刀鞘上按紧。
齐欢究竟去了哪里?
谢临川又为何迟迟没有消息?
此刻再想这些也没用,
兵马上阵,主将不能把犹疑带进战场。
陈武重新坐回帅位,提笔写下夜袭军令。
“传令全军,饱食,整备马匹。”
“今夜四更,随我出关。”
他把军令交给亲兵,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此战,不成功“”便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