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重帘半卷，暮春的梧桐枝叶层层舒展，翠色浓荫顺着飞檐垂落，在丹墀青石板上铺出大片斑驳暗影。殿内博山熏炉缓缓吐出袅袅烟缕，沉厚香料的气息漫过梁柱斗拱，淡淡的香氛缠裹住御案旁堆叠如山的奏章简牍。内侍分列殿阶两侧垂手肃立，衣料摩擦只发出极细微的窸窣，整座大殿除却殿外几声零星蝉鸣，再听不见半分多余声响。
石敬瑭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连日处置各方藩镇递来的表章，案头边角摊开数卷边境递达的密报，指节一遍一遍捻动麻纸卷边，纸页被反复抚弄，边角已经微微起毛。自汾州经由驿骑千里驰送而来的抄录密报静静摆在御案靠前的位置，文书中转述了粮农联名递状一事，添叙沈穗在边境收拢乡间民心，粮农纷纷归附响应，穗字商队私练护粮武装，频繁与河东藩镇官吏往来交际的种种情状。这些文字经过地方属吏的修饰剪裁，去掉了底层百姓求粮道安稳的本意，只放大了民间归附的表象，读来处处透着一股边境势力坐大的警示意味。
一名贴身内侍微微躬身：“陛下，汾州驿卒尚在殿外候命。”
石敬瑭头也未抬：“令他退下，奏疏已送入，不必复见。”
冯嵩一身紫罗朝服，玉带环腰，缓步立在丹陛之下，袍角轻擦青砖地面，他躬身垂首，神色恭谨持重，眼底深处却藏着算计的冷光。垂落的朝珠随着躬身的动作轻轻晃荡，珠粒相撞，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脆响。等候御上目光从密报纸面抬起来，他才向前微跨半步，语调平缓克制，听不出半分激昂，字字句句都精准叩在帝王心底最为忌惮的藩镇隐患之上。
“陛下，汾州驿骑递来这份边地密报，其中情由，不可不细细体察。那沈穗本是云州逃难流离的孤女，出身微末，不过执掌一处晋安栈官办粮栈。而今汾州周遭十数村落的粮农，甘愿联名递状声援于她，乡间百姓知沈掌柜之名，远胜于知晓朝廷的政令法度。一介女子，能搅动边境众多百姓相随依附，绝非寻常粮商能够做到的光景。”
石敬瑭眉骨轻轻蹙起，指尖叩击御案的紫檀木面，发出几声沉闷笃响。身侧侍立的内侍下意识微微躬身，连呼吸都放得愈发轻浅。他并非全然不知沈穗过往行事，往日听闻沈穗打理粮栈，开仓赈济流离流民，处置边境粮务颇有几分才干，河东节度使刘知渊也屡次上表，对其人多有举荐褒扬。可帝王心底的猜忌本就根深蒂固，燕云割让之后契丹虎视北疆，境内各路藩镇各拥部曲，处处皆是隐患，任何一处地方势力悄然崛起，都足以牵动他紧绷的心弦。
“朕知晓此人，刘知渊对她颇为看重，河东不少粮运事务，都交托到她手中操持。往日听闻救济流民，也算做过几分实事，何以到卿口中，便生出这般深重的隐忧？”
冯嵩依旧保持躬身姿态，不疾不徐继续回话，既不全盘否定沈穗过往的功绩，又一点点剥离表象，把解读引向帝王最戒备的方向。脊背维持着臣子恭顺的弧度，肩头纹丝不动，只嗓音缓缓抬了半分。
“陛下，救济流民，不过是看得见的表象；收拢人心，才是内里的实情。潞州安重荣遣使携厚礼前去征召，许以高位，她公然拒不受命；地方州府递出的文书流转之间，乡间百姓又屡屡为之发声。流民、粮农皆愿意听其号令，手中又掌握穗字护粮队武装，囤积大批粮草物资，于晋西边境，便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抬眼飞快掠一眼御座之上石敬瑭的神色，旋即再度垂下眼帘，语声带上几分忧思国事的厚重感。殿外梧桐叶被风卷过窗沿，一片薄叶悠悠飘落，擦过阶石，无人为之侧目。
“如今北疆契丹铁骑压境，境内藩镇割据的旧鉴历历在目。若是任由沈穗这般慢慢积蓄声势，他日一旦有人登高一呼，汾州、河东万千受惠的粮农群起响应，边境战火便会再度复燃。石重旧乱的前车之鉴尚在卷宗之中，陛下不可不提前加以提防。”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博山炉升腾的香烟缓缓盘旋，缠绕殿梁。立在两侧的内侍个个敛住呼吸，连肩头的衣料都不敢随意晃动，只静听君臣对答。石敬瑭坐在御座之上，心底的疑虑被这番话语层层勾起。安重荣桀骜不驯，时时窥伺周边州县；刘知渊手握河东重兵，本就叫他日夜难安；如今又听闻边境一个流民出身的主事，竟能引得乡间百姓联名相护，那份潜藏的不安便又往上加重数分。他目光扫过御案堆叠的各色边报，几份藩镇奏本边角的朱批墨迹尚且鲜亮。
“依卿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石敬瑭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大殿之内缓缓漾开。
冯嵩心中早已盘算周全，面上依旧一副审慎权衡的模样，不愿显出急于构陷的姿态，说辞处处打着为国察访的旗号。他腰身维持着恭顺的弧度，下颌微收，刻意将锋芒尽数掩藏在臣子的仪态之下。
“不必骤然降罪惩处，若是骤然问罪，反倒激起边境民心动荡，得不偿失。只需派遣陛下信得过的心腹官吏，前往汾州、河东一带，静静察访沈穗的一举一动，记录她往来交际的全部痕迹，搜集言行事功的凭据。既不打草惊蛇，暗中监察异动；倘若她安分守己，一心经办粮运实务，朝廷自当厚加恩赏，勉励其恪尽职守；若是果真怀有异图，便可将祸乱消弭于尚未发作之时。”
这番话听似公允持重，内里打的却是派遣自己的心腹党羽前往边境罗织罪证的算盘，借朝廷察访的名义，行构陷排挤之实。御座旁悬挂的纱幔被穿堂微风轻轻掀动，掠起浅浅的波纹，无人留意这细微的变动。
石敬瑭微微颔首，心底的猜忌已经生根，只觉这番处置稳妥周全。
“卿此言有理。便依卿所奏，命人暗中留意汾州晋安栈以及穗字商队的动静，凡事据实回奏，不可偏听一面之词。”
“臣遵陛下旨意。” 冯嵩深深躬身拜下，紫袍的袍角铺散在冰冷青砖之上，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稳稳落地。拜伏之时，乌纱帽的帽翅微微偏转，他压着声线，又补了一句：“臣定督促差人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徇私。”
自紫宸殿缓步退出来，廊庑之间日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碎金似的光斑洒落在紫罗朝服面料之上。随行的心腹小吏快步跟在身后，一直行到朝堂外侧僻静的廊柱阴影底下，四下确认没有内侍朝臣往来经过，才压低嗓音凑近冯嵩身侧开口。
“相爷，如今陛下已然对沈穗生出疑心，下一步该如何谋划行事？”
冯嵩背靠冰凉的廊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笑意，语声压得极低，只有身侧心腹能够听清。周遭廊庑往来官吏步履匆匆，二人缩在立柱投下的大片阴影之内，避开旁人视线。
“陛下只是命人暗中留意，尚未下明诏降罪。单凭一份粮农联名的密报，尚且不足以将沈穗彻底扳倒。你速速修一封密信，遣心腹走山间秘道送往潞州，不可走官驿传递，不留半分文书痕迹。告知安重荣，汴梁这边已经对沈穗心存猜忌，眼下正是绝佳时机，叫他寻摸实打实的把柄。或是罗织私通契丹的物证，或是构陷拥兵谋私的事端。只要有确凿的凭据摆到御前，任凭她如何深得乡间民心，也再难翻身。”
心腹小吏身子微微前倾，耳朵凑近冯嵩唇边，生怕漏过只言片语，垂首记下指令：“小的明白，即刻草拟书札，挑选可靠密使，避开各处驿亭关卡，连夜向潞州递送。”
冯嵩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廊下穿梭而过的内侍，确认无人驻足偷听，才又微微点头示意。
冯嵩抬眼望向南方辽远的天际，汾州河东远隔千里之外，朝堂紫宸殿内寥寥数封密报，便能搅动边境无数人的生死沉浮。天边薄云缓缓漫过日头，将远方的山河轮廓衬得一片朦胧。
“那女子借粮道与乡间民心步步崛起，若能为朝廷所用尚有几分用处。可她与刘知渊往来过密，刘知渊手握河东重兵，本就是陛下心中大患。若是这两股势力彼此依托勾连，日后朝堂之上，便会生出难以制衡的隐患。能借安重荣的手将其除去，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心腹领命，躬身向后退去，脚步放轻，匆匆去往廊下偏室草拟密札。
廊外檐角悬挂的铜铃被穿堂的风拂动，叮铃几声细碎轻响，转瞬消散在宫城喧嚣人语之中。一封裹挟着朝堂算计的密信，即将借着夜色与秘道向着潞州飞驰。远在汾州晋安栈之内的沈穗与患难小队，尚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汴梁皇城，一张无形的罗网，已经向着边境缓缓笼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