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节度使府议事厅堂梁柱粗壮沉厚,巨木廊柱历经年月熏烤,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烛烟熏痕。壁上悬挂一轴巨大山河舆图,墨线勾勒出各州郡山川、隘口、粮道脉络,案头堆叠大大小小往来密信,蜡封残屑散落木案边角。堂中数盏铜烛台燃得正旺,跳动烛火把满堂人影长长投射在泥灰墙壁之上,光影来回摇晃。空气之中混杂蜡油焦气、墨纸淡味,还裹着一丝藩镇公府特有的肃杀冷意。
一名僚佐往前半步,低声禀道:“节度使,城外暗哨方才传回消息,汾州方向暂无异动。”
安重荣一身绛色织锦藩镇锦袍,腰间悬一柄镶铜佩刀,指节粗大的手掌重重叩击榆木大案,笃、笃、笃的闷响在空旷厅堂之内一遍遍回荡。方才经由秘道绕开官驿递送过来的冯嵩密札平铺案上,火漆封蜡已经拆碎,信纸边角被烛焰热气烘得微微卷曲。信上字字写得分明,汴梁紫宸殿之内,石敬瑭已经因粮农联名一事对沈穗心生猜忌,眼下正是借朝堂之势剪除边境隐患的大好时机。
武承业披一身分片札甲,甲叶相蹭发出细碎金属摩擦声响,肃然垂首立在下首位置。堂下两侧分列安重荣数名心腹僚佐,人人敛声屏息,脊背绷直,不敢随意插话打断主上思虑,只有烛火噼啪燃响,断断续续划破满室沉寂。
武承业沉声开口:“汴梁这封密札,是否要知会萧彻那边?”
安重荣指尖捻过信纸卷边,眼底阴云层层翻涌,一声低沉冷笑自喉间滚出,笑声不高,却满含狠戾。
“冯嵩这老狐狸,倒是懂得权衡借力。汴梁天子心中已然起疑,于我潞州而言,乃是天赐良机。” 他抬眼,锐利目光扫过舆图上汾州晋安栈所在标记,“那沈穗,一介云州逃难孤女,凭一处晋安栈起家,收拢周边粮农民心,练护粮武装,又和刘知渊往来勾连。先前我遣使者携厚礼征召,许她潞州粮曹参军之职,她竟敢拿朝廷规制搪塞推拒,不肯归入我的麾下。这般人物,不能为我所用,便万万不可继续留于世间,任由她一步步坐大,迟早要成为潞州向外拓土的心腹大患。”
武承业上前半步,双拳缓缓攥紧,铁甲护腕挤压,咯吱轻响。
“节度使,末将愿亲领精锐部曲,挥师直扑汾州,踏平晋安栈,将沈穗擒拿归府审问。只要大军一到,区区穗字商队,挡不住我潞州劲旅。”
安重荣缓缓摇头,袍袖重重一甩,锦料布料在空中划出一道沉实弧线,否定了这份贸然动兵的提议。
“不可鲁莽行事。” 他缓步起身,迈步走到舆图跟前,手掌按在潞州、汾州交界的疆域纹路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现如今汴梁只是心生猜忌,尚未降下明诏,没有堂堂正正征讨晋安栈的敕书。倘若我公然调遣藩镇大军越境攻打汾州官栈,便是擅启战端,给刘知渊送上再好不过的出兵口实。刘知渊手握河东重兵,对我潞州虎视眈眈,他求之不得便是这般由头,一旦抓住把柄,便可上表汴梁,名正言顺挥师来伐,那样一来,反倒将我自己推入险境。”
堂下一名面色阴恻的幕僚从列中跨步出列,朝安重荣深深一揖。
“节度使,明刀不可轻动,可行阴策。沈穗立身根基,无非两样。一则晋安栈仓廪囤积的大批粮草,二则穗字商队那一支护粮队伍。只要将这两样根基损毁,就算她再得乡间粮农拥护,也如同拔去爪牙的野兽,再难掀起风浪。”
安重荣眉梢微微抬动,下巴微微一点,示意幕僚继续把谋划讲透。
那名幕僚目光微微眯起,有条不紊拆解连环毒计:“可分两路同步行事。第一路,挑选心腹死士,改换流民破衣,伪装成逃难百姓,前去晋安栈应募,混进商队内部。寻时机在伙房饮水、口粮之中投下毒药,悄无声息损耗护粮队人力,不留下潞州藩镇痕迹。第二路,遣密使联络契丹联络官萧彻,请他调度契丹游骑,预先前往黑风口峡谷布下埋伏。待到穗字商队奉命押送军粮奔赴河东,途经峡谷之时,伏兵骤然杀出劫掠粮车。”
说到此处,幕僚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劫掠过后,所有杀戮劫掠痕迹尽数伪造成契丹游骑过境作乱的模样。对外便宣称,是契丹寇骑袭扰粮道,沈穗身为运粮主事护粮不力,致使大批军粮沦入外族之手。军粮失陷乃是重罪,有冯嵩在汴梁朝堂之内从旁推波助澜,层层罪名堆叠,纵使她深得粮农民心,也百口莫辩,难逃朝廷罪责。”
连环毒计铺陈完毕,厅堂之中又是一阵短暂安静,只有烛火不停跳动,把众人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武承业略作思忖,很快便想通此计内里关节,躬身抱拳。靴跟重重磕在厅堂夯实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实的响动,身上札甲的配饰随之轻轻震颤。
“此计甚是周全。内有细作投毒乱其营垒,外有契丹伏兵截夺粮车,内外相合,叫沈穗防不胜防。末将以为还该再加一重布置,多派数拨暗哨,潜伏汾州城外各处要道,紧盯晋安栈动静。商队何时募工、何时装车、何日拔营启程、走哪一条粮道路线,但凡有一丝一毫动向,便快马驰报潞州,务必要做到知己知彼,不出现半分差池。”
安重荣微微颔首,认可这番补充。他转过身,重新落回主位坐定,锦袍下摆铺开在椅榻边缘。手肘搭在扶手之上,目光扫过堂下站立的一众僚佐,扫视之间,不少人不自觉收束了身形。
“就照这套方略往下行事。武承业,你即刻传我的将令,挑选一批胆大心细、口风牢靠的死士,全部改换破烂流民装束,准备奔赴晋安栈应募。切记行事务必隐秘,万万不可泄露潞州藩镇的印记,只装作走投无路逃难求生的乡间百姓。混入栈中之后,不必急于动手,耐住性子蛰伏,静静等候商队启运军粮的时机,再伺机施行投毒的谋划。”
他视线转向武承业,语气变得凛冽:“你亲笔修一封密信,遴选可靠信使,不走官驿官道,专走荒僻山间秘道,前去寻萧彻。与他约定黑风口设伏的各项细则。此番劫夺下来的粮草,分出三成划归契丹,余下尽数归入潞州府仓。事成之后,我另备财帛厚礼,酬谢契丹此番出兵相助。”
武承业双手接下号令,甲叶一阵轻响:“末将即刻修书,挑选死士信使星夜出发,避开沿途所有哨卡,不留下半分行迹。”
“还有一桩。” 安重荣身子微微前倾,眸光沉冷,“多多派遣暗哨眼线,盯死晋安栈的一举一动。商队募工、装车、启程的讯息,但凡有变化,必须快马回报。若是哪一路探子传回的消息出现纰漏误了大事,定要按军法从严问罪,绝不宽宥。”
立在侧列的一名从事,下意识向前半步,似有进言的念头,可瞥见安重荣的神色,又把话咽回腹中,退回队列。
堂下心腹僚佐齐齐躬身,齐声应和,声浪在厅堂轻轻震荡。回声顺着粗壮梁柱向上飘升,在高高的屋梁之下悠悠回荡片刻,才缓缓消散。
安重荣抬眼望向墙上那幅山河舆图,目光死死盯住汾州晋安栈的位置,心中已经推演过事成之后的局面。只要沈穗因军粮被劫获罪身败名裂,穗字商队群龙无首,汾州一带丰厚粮权,便可尽数落入潞州掌中。
武承业拿上空白笺纸、封蜡,转身走出议事厅堂,行至外廊灯笼底下。夜色已经彻底笼罩节度使府,院中风卷落叶,枯叶擦过青石板地面,发出簌簌细碎声响。廊下灯笼昏黄光晕,把他的铁甲映照出片片冷亮反光。他就着灯笼光亮提笔,一字一字斟酌落笔,写给萧彻的密信,每一句都思虑再三,落笔极重。
写完之后,用火漆仔细把信笺封缄严实,唤来一名惯走荒山野岭的死士信使。信使一身粗褐短打,面色沉静,身上不带任何藩镇标识,将密信用油布层层裹好贴身藏进衣襟。
“星夜动身,避开所有关卡哨探,亲手将密信交到萧彻手上。此事干系节度使全盘谋划,若是消息泄露半分,便是死路一条,绝无生机。” 武承业压低声音告诫。
信使一言不发,低头抱拳行礼,旋即转身,身影没入沉沉夜幕。马蹄声被刻意裹上麻布消去大半声响,一点点远去,消失在潞州城街巷的黑暗深处。
武承业立在廊下,望着信使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狠厉,低声吐出一句:“定叫沈穗身败名裂。”
院角老树被夜风狠狠撼动,枝叶哗哗作响,府内灯火一盏接一盏依次熄灭。可一封封裹挟阴毒算计的密信,已经借着山间秘道,向着边境各个角落飞速飞驰。千里之外的晋安栈,尚不知晓一张内外夹击的罗网,已经在暗处编织成型,正朝着自己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