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栈外老槐树的粗壮树干上，一枚木牌告示牢牢钉住，白麻纸上墨色字迹被日晒风吹，边角微微发卷。纸上写清穗字商队募运粮民夫，管口粮，按月支发铜钱，凡体格尚可，愿意追随队伍护粮运粮之人，皆可前来登记入册。
树下一名流民抬手指着告示，转头同身侧同伴低语：“有口粮吃，便胜过四处漂泊逃难。”
告示张贴出去不过半日，槐树底下便围拢了大群流离的汉子。时值天福四年夏，边境兵祸连绵，不少乡间田地遭铁骑践踏，庄稼荒芜，寻常百姓求一口饱食已是万般艰难。穗字商队募工的消息传开，附近村落的贫苦粮农、从战场上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一批接着一批朝着晋安栈外的空场汇聚过来。人声熙攘，脚步声混杂着低声议论，闹哄哄铺满大片空地，尘土被往来脚步踩得四处飞扬。
陈虎坐在案桌后方，案头摆着竹简名册、炭笔，还有一碟赭土泥盘，用来按下指印留存凭据。他没有披挂厚重甲胄，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那柄久经血战、鞘身被手掌摩挲得发亮的断刀斜斜别在腰间。连日操练护粮队，肩头旧伤被暑气熏蒸，时不时泛起钝涩的刺痛，他却全然顾不上躯体上的苦楚，一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围在树下的一张张面孔。
一旁管事俯身轻声问道：“陈统领，来的人越来越多，是否该把控入册的节奏？”
栈内账房之中阿桃需要整理往来账册，核对近期粮货出入，登记造册的差事便交由两名老练管事操持。陈虎不敢有半分松懈，安重荣已然定下毒计，派遣死士伪装流民混入商队，眼下前来应募的人泥沙俱下，真假难辨，稍有疏忽，便会叫祸患悄悄扎根在穗字商队内部。
人群之中，络绎不绝有人跨步上前报名。有的是田地遭兵祸毁去的粮农，手掌布满犁锄磨出的厚茧，衣衫破旧，面带饥色，只求一份可以苟活的差事；有的是退伍散兵，身上还留着旧战伤，懂几分搏杀本事，盼望能凭气力换一口吃食。管事一一询问籍贯、过往营生，简单打量体魄，若是有行伍经历便优先归入护粮队；若是气力尚可不通武艺，则编入运粮民夫。问罢便叫人伸手，在赭土泥盘之上按下指印，录入竹简名册。
一连收下二十余名应募之人，槐树底下围观的流民依旧没有散去，喧闹的人声一波接着一波。就在人群后半段，三道身影慢慢挤了出来。
这三人身着破烂短褐，衣衫表面的破损痕迹十分生硬，布料像是人为撕扯出来，并非长久颠沛流离自然磨旧。脖颈手背之上，看不见寻常流民常年挨饿奔波生出的干裂冻疮。落脚之时脚步均匀沉稳，落脚轻重分毫不乱，是久习操演兵器才会养出的步态，绝非日日握犁扛锄的乡间农户。
三人互相飞快交换一道眼神，那眼神一闪即逝，转瞬便换上一副愁苦落魄的神情，肩膀刻意往下塌，脊背微微佝偻，装作一路逃难而来、心力交瘁的模样，一步步缓步走到案桌跟前。脚下步子刻意放得虚浮，模仿长途跋涉后气力透支的行路姿态，连肩头衣衫也刻意扯得更加凌乱。
“小人听闻商队募人，特来应募做运粮苦工，只求混一口吃食苟活。” 为首那人低下头，刻意压低声调，语气装出一副疲惫畏缩的姿态。
负责登记的管事抬眼打量三人：“报上籍贯，往日以何为生？”
“我等本是潞州乡间农户，家中田舍遭兵火焚毁，亲人离散，一路逃难到此地，别无傍身技艺，只有一身蛮力，愿意跟随商队扛粮赶路。” 为首之人回话，说辞编排得滴水不漏，听上去像极了乱世之中流离失所的乡野百姓。余下两人垂着头，顺着他的话轻轻点头附和，面上摆出哀戚的神色，刻意不去直视案边人的目光。
陈虎一直坐在案边，没有开口打断，目光静静落在三人的双手。方才挤开人群向前迈步的瞬间，他便瞥见三人腕侧袖口之下，藏着一层握持刀矛磨出来的硬茧，那处茧子生在腕骨侧边，常年挥锄耕作的农人绝不会生出这般痕迹。身侧侍立的护粮小校察觉到气氛微妙，双脚悄悄半挪向前，做好随时应变的准备，却没有贸然出声搅扰。
陈虎心底暗暗升起警惕，面上不露分毫，并不当场戳破。若是无端将人直接驱赶，便是打草惊蛇，安重荣在外面埋伏的暗探一旦得知计谋败露，后续的阴谋只会变得更加隐蔽诡诈，到时候想要再捕捉对方的破绽，便要难上数倍。周遭围观应募的流民还在吵嚷等候登记，人声喧扰正好掩盖这一瞬暗流，外人丝毫察觉不出桌前暗藏的对峙。
管事不明内里的凶险，听罢说辞，便要拿起竹简，准备记下三人名姓。
“且慢。”
陈虎出声阻拦，声音并不高亢，却穿透周遭纷乱的人声，落入众人耳中。
那三名伪装流民的细作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头垂得更低，竭力维持惶恐畏缩的神态。
陈虎往前微微欠身，目光牢牢盯住为首那人的手掌：“你既是潞州务农的农户，常年握犁掌锄，手上茧子该生在掌心指腹。可你腕骨侧边厚茧堆叠，乃是日日握持刀矛操练，方才会磨成这般模样。”
那人心神一颤，慌忙开口辩解：“小人乡里早年办过乡团团练，乡间男子都要习练些许拳脚兵器，手上才落下这般茧子，并非有什么异样。兵祸四起，乡间哪家男子不曾摸过兵刃？”
余下两人也连忙跟着七嘴八舌附和，把茧子的来由尽数推给乡间团练，试图蒙混过关。
槐树底下等候应募的流民听见这番对话，纷纷侧过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案桌这边，空场之上喧闹稍稍平息下来。
周遭视线的注视之下，三名细作心中焦躁，却又不敢贸然生出过激举动，生怕当场暴露，落得束手就擒的下场。
陈虎并不继续穷追诘问，若是此刻强行逼供，对方咬死说辞，没有实打实的物证，反倒容易激起周围流民的猜忌，叫旁人误以为穗字商队无端苛待逃难百姓。周遭流民簇拥围观，人心本就浮动，稍有差池便会流言四起。
他转头，对着那名心存疑惑的管事淡淡吩咐：“名字照旧登记入册，收下。归入民夫队伍，只分派搬运粮袋、修补营垒一类粗重外活，不许靠近内仓，不许触碰运粮图籍、账册文书。归入丙组，交由第三队什长管束，一举一动多派人暗中留意。”
管事虽心中疑惑，素来信服陈虎的判断，便依言照做，拿起炭笔，在竹简名册之上记下三人名姓，又叫三人在赭土泥盘按下指印。炭笔落笔沉稳规整，每一处登记信息都清晰留档，以备日后核查追溯。
三名细作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自以为已经蒙混过关，连忙低下头，连连作揖道谢，装作感恩戴德的模样，退到一旁，混入新募民夫的队伍之中。只是眼角余光依旧不停四处打量，暗暗记下晋安栈仓囤方位、出入通道，把周遭布防景象悄悄烙印在心底。
陈虎招手唤来一名心腹护粮小校，二人移步走到槐树的阴影之下，避开旁人耳目，压着嗓子低声交代。树荫浓密遮去烈阳，隔绝了周遭人声喧闹，恰好方便私下密嘱。
“方才那三个人来路存疑，万万不可放松看管。不许他们靠近账房、粮仓重地。夜里宿营，安排人隔半个时辰便巡看一次他们的住处。但凡出现私下与人密谈、夜半私自离营、试图靠近文书舆图的举动，不要高声喧哗惊动旁人，即刻回来向我禀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小校神色一凛，抱拳低声应道：“属下记下。” 说完便悄然退下，去调度人手布置暗中监视。
募工依旧继续，一批又一批逃难的汉子走上前来，报上名姓，按下指印。人声再度喧嚣起来，槐树叶被夏风吹动，枯黄的碎叶片簌簌飘落，零星掉落在竹简名册之上。陈虎重新坐回案桌之后，目光时不时掠过混在民夫队伍里那三道身影。
那三人自以为已经瞒天过海，实则已经落入监视的罗网，一言一行，都处在护粮队暗哨的视线之下。可陈虎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浮在表面的三枚棋子，安重荣既然定下连环毒计，绝不会只派遣这三个人前来，暗处说不定还藏着其余尚未显露踪迹的细作。
他抬眼望向南方潞州的方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在夏末的日光之下，轮廓沉沉。安重荣的阴谋已经一步步铺开，内有细作伺机作乱，外有契丹伏兵等候在黑风口峡谷，穗字商队前路步步皆是危机。
募工的喧闹还在持续，往来流民络绎不绝，粗麻纸告示在风里轻轻抖动，一场明面上的募工，底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潜藏在市井人流的缝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