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城西郊的山道浸沉在薄暮昏光之中，落日的余烬斜斜铺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岗上，把层叠林木的轮廓晕染成浑浊的赭红色。林间暮霭缓缓升腾，浮动在高矮交错的树冠之间，晚风穿过枝桠缝隙，卷动枯黄的落叶簌簌飘坠，落在布满碎石的山道上，被往来人马踩踏，碾成细碎的残片。
一名随从理着身上刚换上的粗布袍褂，压低嗓音向萧彻请示：“先生，毡裘与佩饰已经全部收妥，还要再查验一遍吗？”
萧彻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装束，淡淡应道：“再仔细检视，半分草原器物都不可遗留。”
山坳背阴的僻静之处，一队人马正悄然改换装束。原先身上厚实厚重的契丹狼皮毡裘尽数褪下，连同兽骨佩饰、毛皮护领统统收拢进油布包裹，紧紧捆缚在马鞍后侧的货囊底下，半点都不外露在外。一众随从尽数换上中原行商常穿的青灰粗布袍褂，腰间原本悬挂的兽纹弯刀，替换成形制朴素寻常的铁鞘短刀。靴筒上草原游牧部落特有的鞣制毛边也向内折起掩藏，从身形衣着外表看去，俨然便是一队奔走各州贩运谷米杂粮的民间粮商，再也看不出半分契丹部曲的痕迹。
萧彻面容本就带着几分汉家子弟的轮廓，这也是他能够游走两地充当联络中介的依仗，唯有一双眼眸深处，常年游走阴谋算计之间沉淀下来的阴鸷冷光，很难靠衣着尽数遮掩。这些人皆是从契丹精锐密探之中遴选而出，熟习中原各地方言，通晓民间行商往来的种种规矩，只是骨子里依旧带着游牧武士悍戾的习气，稍不留神便会露出破绽。
“此番入汾州地界行事，三条规矩，人人记牢，但凡有一人行差踏错，全队皆会暴露。” 萧彻压低声线，声音被林间枝叶的沙沙声响半掩，不至于向外扩散太远，“其一，尽数舍弃契丹往日言语习惯，谈吐举止皆要效仿中原奔走生计的粮商，不可随口吐出草原俚语，不可做出游牧部族惯有的姿态；其二，绝不行走通衢官驿大道，专拣荒僻山野小径赶路，白日寻密林山坳隐蔽驻留歇息，待夜色沉沉之后方才驱马行进，避开沿途所有官府哨卡与探马；其三，抵达黑风口周边之后，不可贸然显露行迹，静候潞州信使携安重荣手书抵达，再敲定峡谷设伏劫粮的全部细节，不得自作主张擅自动手。”
一众随从垂首肃立，听着训示，低声齐齐应诺，铠甲金属碰撞的响动早已被提前规避，只有衣料摩擦产生的细碎窸窣声响，消散在晚风里。
一名贴身近侍跨步上前，双手捧着用油布层层反复裹紧的密函，油布多层缠绕，能够隔绝潮气，防止山间夜露浸湿信纸。
“先生，安节度使送来的密札已经妥善收好。信中约定，劫夺粮车之后，劫掠所得粮草分出三成拨付契丹，另外还备有财帛布帛作为酬谢。只是黑风口一带局势不容小觑，穗字商队经过上回峡谷遇袭一事，必然会增派探马，四处巡哨勘察周边动静，若是我们行迹稍有疏漏，极容易被对方哨卒察觉踪迹。”
萧彻伸手接过油布包裹，掌面用力按压几层布面确认封裹严实，随后俯身，将密函贴身塞入内襟夹层，紧贴胸膛藏好，外袍衣襟合拢，从外面完全看不出内里藏有书信。
“黑风口的凶险，我心中自有掂量。” 他抬眼望向汾州所在的西方，层叠山峦横亘在视野尽头，连绵不绝的山影沉沉压向大地，“穗字商队经此前一战，戒备必然严密，探马四出巡查乃是意料之中。我们万万不可扎堆聚拢行进，人马拆分为三拨，各拨之间相隔十余里路程，错开时辰分批出发。就算其中一拨人马不幸被对方巡哨撞见，也只是一小部分人，不至于将全盘谋划尽数败露。余下队伍依旧可以按原定计划潜伏就位。”
随从闻言，立刻依令调度人手，十数名密探迅速拆分成三支小队。每一队只配两到三匹驮马，货囊之中象征性装入少量粟米杂粮，做足粮商贩运货物的表象，不至于看上去空空荡荡惹人起疑。
“第一队先行出发，直奔黑风口西侧山林，负责勘察谷口各处哨位、山泉水源，寻找适合潜伏的隐蔽山坳，标记好进出峡谷的隐秘通路；第二队居中行进，寻一处不易被人发现的山坳建立临时落脚营地，专职负责三拨人马之间消息传递，往来互通动静；我亲领第三队押后，待前两拨人马全部安顿妥当，我方才赶过去汇合。”
萧彻有条不紊一一分派完毕，目光扫过每一名手下的面孔，确认众人都已经领会指令。
几支小队不敢再多做片刻耽搁，各自翻身上马。早已经提前用粗麻布层层裹住马蹄，消弭马蹄踏击山石土路的轰鸣声响。一队人马接着一队人马，陆续没入幽深昏暗的山林，顺着蜿蜒崎岖的山间小径慢慢潜行，渐渐消融在林木投下的浓重阴影之内。
山风穿过成片林木，树叶哗哗作响，地面上积攒的陈年枯叶被马蹄碾过，发出细碎干涩的脆响。萧彻依旧立在青石高台之上，目送前两拨队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林拐角，并没有立刻随之动身。
他心底清楚，自己与安重荣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同心同德的盟约，仅仅只是利益互相苟合的交易而已。安重荣想要借契丹的兵力除掉沈穗，扫除潞州向外扩张的阻碍，把汾州丰厚粮权攥入自己掌心；而契丹这边，则想借着安重荣作为内地内应，不必付出大规模征战的惨重代价，便能劫掠大批中原粮草物资。一旦局势发生变化，利益不再契合，双方随时都可以反目相向，刀兵相向。
“沈穗不过一介云州逃难孤女，凭着一处晋安栈，便能搅动晋西边境的局势，收拢粮农民心，拉起一支护粮队伍，连河东节度使刘知渊都愿意对她多加照拂。” 萧彻低声自语，指腹摩挲腰间短刀粗糙的木刀柄，眸光沉沉浮动，“若是能够将此人招降，为契丹所用，那整条晋西粮道便可轻易落入我们掌控。若是实在不能收为己用，那便借着黑风口的险地，叫她连同穗字商队，一并埋葬在峡谷乱石之间。”
站在身侧的贴身近侍微微躬身，语声放得极低：“先生不可小觑穗字商队。陈虎悍勇善战，老谷熟稔山川粮道，队伍又经历过黑风口先前那一场血战磨砺，绝非乌合之众。峡谷设伏固然地利占优，倘若一击不能得手，烽烟燃起，河东藩镇的援兵便会顷刻奔赴而来，我们便会身陷险境，难以从容抽身退走。”
“这点利害，我岂能不知。” 萧彻微微颔首，袍袖随着山风轻轻晃动，“此番行事优先求取劫掠军粮，粮草到手便是大功一件。能除掉沈穗自是最好，若是不能得手，劫掠完成之后，便把全部杀戮劫掠的痕迹尽数伪装成契丹游骑私自寇边作乱的模样。所有祸事的名头全部推给游荡边境的零散骑寇，我们不留半分属于己方的痕迹，叫安重荣在中原朝堂之上去罗织沈穗护粮不力的罪名。”
说完这番话，他脚掌在青石石面上重重一踏，翻身跃上马背，双手拉动马缰。这一队人马同样裹好马蹄，马匹迈步之时步履放得极缓，不扬起大片尘土，也不高声交谈呼喝，借着已经彻底沉落的暮色掩护，一路向西缓缓潜行。
一路之上，他们刻意避开集镇村落，若是路上偶遇零星山间猎户或是赶路行商，便摆出普通粮商的姿态，随口搪塞几句问话，蒙混过关。途经每一处岔路口，便会在树干石块之上刻下只有己方人马才能够读懂的简易标记，方便三拨分散开来的小队能够互相寻到彼此，不至于在茫茫山野之中失散。
夜色一点点铺满天地，一轮残月自山后缓缓浮升，淡淡的银白冷光泼洒在连绵群山的峰峦脊背之上，薄雾自谷底袅袅升腾而起，朦朦胧胧笼罩住大片峡谷山林。人马借着清冷月色不停向着黑风口方向赶路，一路行来，只有马蹄踩在腐叶碎石上微弱的沙沙动静，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行至黑风口外围的高地，萧彻抬手勒紧马缰，伸手做出手势，喝令队伍全部停下不再向前行进。他端坐在马背之上，抬眼远远眺望前方那一道横亘大地的狭长峡谷。两侧山壁陡峭高耸，乱石堆叠，谷口通道狭隘逼仄，山坡之上林木杂草丛生，到处都可以藏匿人马，实实在在是一处围劫粮队的绝佳险地。
萧彻微微眯起双眼，目光穿透薄薄夜雾望向幽深谷口，嘴角勾起一道淡淡的冷峭弧度。他心中已然可以预想，等到穗字商队的大批粮车浩浩荡荡踏入这片峡谷之时，两侧山坡之上伏兵尽起，箭雨如同骤雨倾泻而下，将会是何等惨烈的场面。
只是他也并未全然掉以轻心，掌面无意识反复摩挲衣襟内藏密函的位置，心底依旧存着几分戒备。安重荣此人反复无常，纵使书信之上写满约定，也难保不会暗中另打别的算盘。而沈穗那一伙人，自云州流离逃难一路挣扎走到今日，步步荆棘尚且能够站稳脚跟，定然不会是懵懂无知之辈。
身旁随从低声请示：“先生，我们是否现在便继续向前，入山与先遣小队汇合？”
萧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盯住远处那片被夜雾包裹的峡谷。
“不必急着靠近。先在此高地暂作停留，派人悄悄向前放出探哨，探明谷口周遭有没有穗字商队的游骑巡哨来回走动，确认没有暴露踪迹之后，我们再动身前去会合。”
两名精干密探应声领命，翻身下马，脱去身上显眼的袍褂，只留贴身短打，借着夜色掩护猫着腰，向着黑风口谷口的方向悄无声息潜行探查而去。山风卷动荒草，漫山遍野草木起伏晃动，将两人的身影一点点吞没在沉沉夜色之中。
萧彻勒住坐骑静静等候，马鼻喷出一团团白色的哈气，消散在寒凉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