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一日盛过一日。毒日悬在天穹正中，炽烈日光泼洒向汾州郊外的山野，土路被反复曝晒，地皮裂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干缝，脚掌一落，便扬起漫天细白浮土，混着滚烫热浪扑面而来。道旁荒蒿野草被骄阳烤得蔫垂倒伏，叶片卷缩打蜷，唯有岩缝之间的荆棘依旧顽强伸展尖刺，风一吹，便蹭得过往行旅的衣料沙沙作响。
陈猎户抬手搭在眉骨，挡去刺目的日光，侧头对身旁老谷说道：“日头太烈，要不咱们寻处岩荫稍作喘息？”
老谷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前方层叠山影：“此地不宜久留，尽早勘完通路才是正事。”
老谷腰间依旧悬着那只磨得温润的旧酒葫芦，粗麻绳牢牢系在布带腰袢，葫芦木塞扣得严实，一路行来半分酒气也不曾外泄。恪守每日只饮一口米酒的习惯，此番外出勘路事关粮队生死，他更是连塞子都不曾碰过。身侧同行的是边境猎户陈猎户，还有两名熟稔周边千山万壑的本地向导。几人尽数脱去笨重甲胄，一身洗旧的粗布短褐便于攀援奔走，腰间斜插短刃，后背背负厚布行囊。囊中收纳炭笔、数张麻纸简牍，还有两只牛皮水囊，用来记录沿途地形地貌、水源点位，标记各处适合埋伏屯兵的险要地段。
脚下不挑平整官道，专拣官道外侧人迹稀疏的山野小径绕行。碎石硌蹭鞋底，每一步都要留神松动滚落的岩块。老谷迈步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住扫视四方山林，鬓角花白的发丝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额角。历经多番世事沉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安重荣的行事手段，此人向来不喜堂堂正正两军对垒，偏爱暗中布设圈套，借隘口地利暗中发难。黑风口作为汾州奔赴河东的必经咽喉，必然是对方重点窥伺的所在。
“安重荣既然已经定下内外夹击的毒计，这条粮道便再也算不得坦途。” 老谷脚步不停，语声沉缓，被燥热山风揉碎一部分，“黑风口首当其冲，过往虽有过一次交锋，可契丹游骑与潞州私兵依旧对此地虎视眈眈。我们要把整条通路细细摸查一遍，何处可以驻兵布防，何处易于伏兵偷袭，何处山泉可供人马补给饮水，甚至哪些岔路能够绕行脱身，一桩一件，尽数落于纸面，半分疏漏都容不得。”
陈猎户迈步走在最前方开路，他世代居于边境山野，方圆百里的沟谷、岩洞、樵夫旧道尽数烂熟于心。脚下避开锋利碎石与藏在草下的陷坑，手臂挥开迎面扑来的带刺荆丛，荆棘尖刺划过小臂，留下数道浅浅红痕，他却浑不在意。
“老谷先生，这一路险隘着实不少。好些峡谷表面看着开阔坦荡，两侧山坡林木繁密，人马尽数藏在树荫之下，谷底过路之人极难察觉。还有几处崖壁山石风化松动，只需撬动几块巨石，滚落的乱石便能直接把山道彻底封死，叫前后队伍进退不得。”
两名本地向导紧随在后，时不时伸手指向远处山峦，补充各处隘口的过往见闻。一行人避开集镇村落，尽量不和沿途百姓多做攀谈。安重荣布下的暗哨眼线遍布边境乡野，若是勘路的消息泄露出去，对方便会针对性更改设伏的布置，穗字商队后续运粮，便要直面未知的凶险。偶有田间劳作的粮农远远望见一行人的身影，也只当是进山采药的行客，仅仅投来匆匆一瞥，便又低头打理地头作物。
一路辗转跋涉，一行人终于行抵黑风口谷口。滚烫的峡谷热风自谷内翻卷呼啸而出，裹挟细碎砂石打在脸颊之上，一阵阵微微刺疼。高耸陡峭的山壁向两侧拔起，草木藤蔓顺着岩壁缝隙肆意蔓延，浓荫遮蔽大半谷底光线，明明是盛夏正午，峡谷深处却浸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
老谷屈膝俯身，掌面按向地面，指尖捻起一捧混着马粪碎屑的泥土。泥土尚且带着尚未散尽的潮气，地上层层叠叠布满杂乱马蹄印，蹄迹新旧交错，层层压叠。其中一部分蹄印宽厚圆钝，是中原民间车马常见的掌纹；另有数道纹路棱角锋利，乃是契丹骑队专用马掌留下的印记。蹄印有的向着峡谷深处延伸，还有一部分拐向西侧荒僻山坳，最终隐没在茂密灌木丛之内。
“诸位且来看。” 老谷抬手，将掌心里的泥土与地面痕迹示意身旁几人，“这些马蹄印留存时日极短，算来不过两三日夜。若是寻常游骑劫掠过路商旅，劫掠完毕便会直接撤走，不会耗费功夫细细探查谷内每一寸地势。这般反复游走勘察各处高地隘口，分明是在挑选设伏屯兵的点位。”
陈猎户当即蹲下身，指腹顺着蹄印的走向来回比对，眉头紧紧拧起。粗糙的指腹抚过地上深浅不一的蹄窝：“少说也有数十骑人马来过此处。看痕迹排布，来人还分出小队，分头探查谷口、山坡、后山各处通路，心思极为缜密。”
一名向导抬眼仰望两侧高耸山坡，目光扫过林木遮蔽的高地，语声带着几分凝重：“两侧这几处坡顶居高临下，若是埋伏弓弩手，谷底通行的粮队完全处在箭矢射程之内，几乎找不到遮挡。峡谷中段还有一处收束隘口，山壁骤然收拢变窄，一旦前后去路被堵死，整支队伍便会被困在谷中，插翅难飞。”
老谷闻言，自后背布囊取出麻纸与炭笔，寻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蹲身坐下。炭笔落在粗糙麻纸之上，沙沙的书写声响，在喧嚣的山风之中若隐若现。他勾勒出峡谷大致轮廓，谷口、中段隘口、两侧制高点一一标记出来，又把山泉取水点、乱石塌方风险崖壁，用圆圈着重圈画警示。笔尖落下，每一处记号都对应实地踏勘所得，绝不凭空臆测。
“往后商队经过此地，万万不可大队人马一股脑贸然涌入峡谷。” 老谷一边落笔，一边低声同身边人商议对策，“必须拆分队伍，前队派遣探马先行入谷，仔细搜查两侧山坡有无伏兵踪迹，传回平安讯号之后，后方粮车队伍才准许跟进。另外要分出人手抢占山脚边角位置，提防敌人自山坡居高俯冲而下。”
另一名向导想起旧事，开口提醒：“老谷先生，峡谷后侧还遗存一条废弃砍柴小径。早些年山民进山伐薪往来通行，如今常年无人打理，整条小路长满荆棘藤蔓。通路狭窄，沉重粮车断然无法通行，可是轻装步卒却能够艰难穿行，一旦被敌兵抢占，便可悄悄绕到谷后，彻底切断我们撤退的后路。”
听闻此言，老谷炭笔飞快在图纸边角添上这条隐秘小径，写下小字批注：荆棘丛生，轻兵可过，粮车不通。笔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运粮之时务必派人封锁此路隘口。
几人不敢在谷口长久逗留，此地已经被敌方密探反复踩点，停留越久暴露的风险便越高。众人顺着粮道继续向外推进，一路排查沿途其余隘道。凡遇到可供人马歇营取水的溪涧村落，容易遭到劫杀的窄道山隘，尽数一一记录在麻纸之上。地面但凡发现陌生蹄印、踩踏倒伏的荒草痕迹，便停下来分辨人马规模与经过的大致时日，将隐患点位一一标记在册。
日头一点点向西偏转，炽烈日光渐渐柔和下来。一行人奔波整日，短褐被汗水浸透又被热风反复吹干，在布面上留下大片斑驳盐渍。裤脚、袖口沾满山野带来的尘土草屑，胳膊、手背被荆棘划出数道细碎血痕，阵阵隐隐作痛。布囊当中的麻纸，已经画满密密麻麻的草图与简短批注。
老谷将几张画满地形的麻纸草图仔细对折，贴身收进衣襟内侧，隔绝山石尘土磨损。抬眼望向天色，远方天际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暮色正在一点点自群山背后漫上来。
“天时不早，不宜继续深入险地。我们即刻折返晋安栈，把今日勘查到的全部实情，原原本本回禀沈掌柜。黑风口已经落入对方的窥探之内，往后穗字商队再从此处通行，半分大意都万万使不得。”
众人应声，不再继续向前探查，循着来时的山野小径调转方向往回折返。山风穿过峡谷林木，枝叶哗哗不停摇晃，幽深的谷口静悄悄的，看不见半个人影。可地上层层叠叠的马蹄印记，无声诉说着不久之前，已有一批心怀歹意的人马，将这条生死隘口的每一寸地形尽数窥探完毕。
归途之上，几人脚步匆匆。沿途路过几处岔道口，老谷依旧不忘停下，目光仔细扫过地面，提防暗处藏着盯梢的暗哨。若是勘路的消息被安重荣麾下探子传回潞州，对方便会更改埋伏布置，商队运粮前路便会多出更多未知凶险。
行至一处矮土坡，陈猎户忽然抬手，示意众人暂且止步，压低声音：“那边草丛，有被人反复碾压倒伏的荒草，看样子不久之前，有人就潜伏在此处，远远窥望谷口。”
几人立刻放轻脚步，侧身躲到几块巨石的阴影后方，凝神望向那片草丛。荒草倒伏凌乱，部分草茎还带着新鲜折断的断口，只是四下望去，已经看不到半个人的踪迹，想来窥探之人察觉不到异动，早已提前撤走。
老谷眉头蹙起，指节无意识摩挲腰间酒葫芦的绳结。
“看来，不光是黑风口谷内，周边高地土坡，都已经遍布对方眼线。往后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加倍谨慎。”
确认周遭彻底安全之后，一行人才再度动身，脚下步伐更快，趁着暮色还未完全笼罩大地，向着晋安栈的方向赶去。晚风卷动山野荒草，漫过道道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