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层一层漫过晋安栈高高的夯土院墙,檐角悬挂的铜铃被穿院而过的晚风撩拨,断续传出几声清浅叮响,声响穿过仓房与廊庑,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议事小厅坐落于栈内僻静角落,避开了外院喧闹的民夫与巡哨士卒,一盏粗陶油盏悬吊在房梁之下,灯芯燃得噼啪轻响,昏黄暖光铺散开来,将木案上摊开的数张麻纸地形图照得清清楚楚。
阿桃伸手拢了拢被穿堂风掀动的纸页边角,低声开口:“一路山野奔波,老谷先生辛苦了。”
老谷摆了摆手,语声带着几分疲惫:“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只是这一趟勘路所见,实在算不上轻松。”
老谷解下背上沾满山野尘土的布囊,双手将白日外出勘路得来的草图一一取出,平铺在榆木大案之上。那是白日在黑风口周边踏遍荒山野岭,一笔一笔实地勾画而出,每一道山川纹路、每一处隘口标记,皆是来自亲眼踏勘,绝非凭空臆想。
沈穗立在案边,身子微微前倾,垂眸凝视纸上炭笔勾勒出的山川沟壑。
“这些蹄印标记,都记在西侧山坳这一处?” 沈穗指尖虚点纸面一处记号,开口问道。
陈虎挺身站在案桌一侧,腰间那柄久经血战的断刀刀鞘被手掌常年摩挲得泛出温润哑光,刀刃此前操练劈桩又添新的卷损缺口。白日护粮队的操练方才结束,他身上尚还带着校场的尘土,肩头旧伤每逢夏末暑热便会隐隐抽痛,只是此刻满心皆是黑风口的险情,躯体的钝痛被尽数压下。
阿桃将手头尚未核算完毕的账册向案角轻轻推挪,取过一截炭笔握在掌心,预备把众人商议敲定的每一条对策,如实记录在麻纸之上,归入《粮道实录》的残页,留作往后运粮行事的凭据。厅外不时传来巡哨护粮队员走动的足音,甲片、木盾相撞的细碎声响隔着土墙隐约传入屋内,和屋内油灯噼啪的燃响相互交织。
老谷粗糙的指尖落在草图上黑风口峡谷的轮廓,指腹缓缓划过炭笔描重的陡峭山壁,语声沉缓,将白日勘路所见尽数铺叙开来。
“今日我同陈猎户还有两名向导,踏查汾州去往河东的整条粮道。黑风口谷口已经出现大量新近留存的马蹄印记,其中混杂契丹骑队特有的马掌痕迹,人马数目少说有数十骑。来人不是过路劫掠的零散游骑,他们不急着抢夺财物粮食,反倒花费功夫细细勘察谷内高地、水源、隐蔽山坳,摆明是提前过来挑选设伏点位。”
他的手指顺着纸上一道歪扭细碎的线条移动,点向峡谷后身那一条被荒草荆棘覆盖的旧樵路。
“峡谷后侧尚存一处废弃砍柴小径,常年无人通行,四处长满藤蔓荆棘。粮车笨重庞大,绝对无法由此通行,但是轻装步卒可以艰难穿梭。倘若敌人先期占据这条小路,便可悄悄绕到商队的身后,直接掐断我们撤退的通路。到时候前后隘口一并被封,整支粮队便会困死在峡谷之中,进退俱是无路。”
油盏的火苗被穿堂溜进来的夜风拂得轻轻摇晃,屋内几人的影子随之在泥灰墙壁之上来回晃动拉长。
陈虎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牢牢锁在图上那道狭长幽深的峡谷标记,指节缓缓攥紧,指根泛出淡淡的青白。
“若是商队不得不从此地经过,我愿带领精锐护粮士卒,抢先一步夺下峡谷两侧的山坡高地,把潜藏的伏兵驱离,死死守住谷口通路。只要高地握在我们手里,山上的箭矢便难以痛快倾泻下来。”
老谷缓缓摇头,袍袖微微摆动,并不认同这般硬碰硬的想法。
“强攻高地代价太大。对方既然提前踩点,必然早已看好各处攻守位置,说不定已经预留人手,暗中布下弓弩等着我们主动送上门。穗字商队如今大半都是新近招募的流民新兵,阵列配合尚且生涩,若是拿士卒的性命硬去填险隘,就算能够夺下山坡,护粮力量也会折损惨重。我们此行的根本要务是护送三万石军粮去往河东,护粮优先,而非求一场厮杀的胜利。”
阿桃握着炭笔悬在麻纸上方,眉头微微蹙起,语声清亮,道出现实的两难。
“可河东那边军粮缺口急迫,文书数次传来催促,这批三万石军粮万万不能无故拖延。若是迟迟不肯启程,安重荣与汴梁的冯嵩党羽,便会抓住把柄,向外散播流言,诬告我们推诿公务,坐拥粮草故意迁延,到时候就算我们手握再多实情,也难以向朝廷辩白。”
议事小厅之内短暂归于沉静,唯有油灯灯芯持续噼啪作响。窗外院中的巡哨脚步声依旧断断续续,远处街巷几声犬吠遥遥飘来,转瞬消散在夜色里。
沈穗的视线在整张地形图之上慢慢游走,目光自汾州晋安栈出发,顺着官道一路向前,落进危机四伏的黑风口,再延伸向河东节度府的方位。袖中木牌隔着粗布抵着心口,没有取出,只是掌面在衣襟外轻轻碰了碰那一块坚硬的轮廓。乱世之中,想要保全自身,保全同伴,保全粮草,一味硬冲或是一味退缩,皆是死路。
“军粮必须按时启运,却不能完完全全按照明面上的套路行事。” 沈穗的声音平稳沉静,思绪已然逐步梳理清楚,“对外,一切照旧。照旧选定原定的日子,大队粮车依旧走公开官道启程,栈外探子、潞州暗哨能够打探到的讯息,全部和原先一模一样,以此迷惑暗处窥伺的耳目,叫安重荣、萧彻以为我们全然不曾察觉峡谷的埋伏。暗地里,我们备好一条备选的山间小道。这条小路运力有限,承载不了全部沉重粮车,却可以在官道遇袭之时,分流转运一部分粮草,留一条逃生与保全物资的后路。”
老谷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微微颔首:“明走官道以惑敌,暗备旁路留后手,虚实相济,此计可行。只是那备选山道狭窄崎岖,只可供少量人、轻驮牲畜通行,不可把全部希望寄托其上,只能当做绝境之时的退路,不能当做主力运粮通路。”
“我心里明白。” 沈穗颔首,转头望向身侧的陈虎,一条条对策有条不紊铺陈开来,“护粮队拆分做前后两队。前队交由你统领。队伍还没有踏入峡谷,就要先放出数拨探马四散侦查,仔细探查两侧山坡林莽,但凡发现伏兵踪迹,立刻燃放响箭示警。后方粮车队伍紧随其后,首尾必须彼此呼应牵制,万万不可前队冲得太急,把粮车远远抛在身后。一旦探马传回危险讯号,不许强行突进闯谷,即刻就地结成粮车盾阵固守待援。”
陈虎重重应下,手掌按在腰间断刀的刀柄之上:“我记下。前队多遣探骑,见响箭讯号便即刻停驻结阵,绝不贸然深入险地,不拿弟兄们的性命逞一时之勇。”
“除此之外,求援之事不可等到被围困之后再仓促去做。” 沈穗转头看向阿桃,“你即刻草拟一封书札,遣可靠驿卒快马先行奔赴河东节度府。书信之内如实写明,黑风口谷口已经发现契丹与潞州人马的勘察痕迹,将峡谷的各类凶险隐患一一叙说,恳请刘知渊传令边境哨卒,密切留意黑风口方向动静。一旦谷口烽烟、响箭升起,就近的河东边兵要立刻出兵策应,不可坐等我们陷入死局再动身。”
阿桃俯身,炭笔落在麻纸之上,笔尖沙沙游走,将这几条要点一一记录在册。墨色字迹整齐排布在纸页,作为后续草拟正式书札的底稿。
老谷又伸手指向图纸旁空白的麻纸,想起栈中新募民夫之中潜藏的隐患,语声再度沉下几分。
“还有栈内那三名伪装流民混入商队的可疑细作。此番大军运粮,正是他们伺机作乱、向外递送军情的大好时机。行军路途之上,必须把这几人安置在队伍的中段,四周全部排布我们自己的人手严密看管。不许他们靠近号令旗、粮册舆图,不许准许他们单独离营。但凡寻到借口想要私下传递消息,无需多言,当场便要拘拿。”
“这件事交由我来安排。” 陈虎接下话头,“丙组什长已经得了我的吩咐,日夜轮流盯守这三人。开拔之后,行军宿营都会把他们圈在己方人手包围之中,但凡有半分异动,立刻拿下,不会给他们暗中通风报信的机会。”
沈穗听完众人的商议,又再度垂眸看向铺满案面的地形图,目光长久停留在黑风口峡谷曲折交错的纹路之上。安重荣与萧彻已然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穗字商队踏入峡谷,内外夹击,一举毁掉这支边境粮运力量。
“此番运粮,我们不求大胜歼敌。” 沈穗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厅内每一个人的耳中,“首要两件事,护住粮草,保全队伍中人。不逞血气之勇,不贪厮杀之功,只要粮物保住,弟兄大多能够平安脱身,便是此番出行最大的胜果。”
油灯火苗又被穿堂风扫得剧烈一晃,案上数张麻纸草图边角跟着轻轻掀动。厅外巡哨铜铃的叮当声响断断续续从院墙之外飘进来,夜色愈发浓稠。晋安栈之内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这间议事小厅油灯长明。远处黑风口方向,沉沉山野一片幽暗,看不见半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