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墨色还牢牢裹住四野,天边方才晕开一层极浅的青灰,连雄鸡啼鸣尚且遥遥未至。浓重夜露浸透乡间土路,坑洼的泥窝积满寒凉的露水,一脚踩下,靴底便吸饱湿冷的泥浆。王佑攥紧乡署库房那柄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指腹被钥匙棱角硌出几道浅浅压痕,脚下步履匆匆,鞋底碾过沾满露水的野草,裤脚从上到下浸得透凉,一路不停奔向驿馆。
昨夜那番库房惊变还盘旋在他脑海之中,黑影撬窗、卷宗倾翻、仓促逃窜的一幕幕反复在心头回放,后背残留的冷汗虽已经被夜风吹干,可心底的惊悸却半点未曾消解。歹人已然铤而走险一回,只要灾损残卷还留置在乡署旧库,便时时刻刻处在被焚毁窃取的险境。他一夜辗转几乎没有合眼,熬到天边稍稍泛白,便再也坐不住,攥紧钥匙便踏上路。
驿馆厚重的实木门板蒙着一层薄薄夜露,他抬起手,指节重重叩击门板,笃、笃、笃,急促的叩声刺破拂晓之前乡野的死寂,在空荡的街巷之间来回震荡。
守夜的驿卒睡得浅,被叩门之声惊醒,披着单薄单衣匆匆过来拔开木闩。门缝一开,便看见王佑立在门外,鬓边发丝被夜露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脸色泛着青白,呼吸粗重,眉眼之间满是惊魂未定的惶然。驿卒不敢多做盘问,当即回身快步向内通报。
“门外是何人,这般大清早急促叩门?” 睡意朦胧的骆彬隔着堂屋,出声向外发问。
周懋本就睡得浅,连日勘访心中悬着一桩桩心事,枕上辗转许久才浅浅阖眼,门外的响动一响,便即刻清醒过来。他迅速披好官袍,束紧腰间布带,踏出客房。骆彬也被叩门与人语声扰醒,揉着惺忪的双眼,拢好身上衣衫,紧随其后走到堂屋。
驿卒脚步匆忙入内,躬身禀道:“回二位,是乡署的王佑老先生,神色瞧着十分不安。”
堂屋内只点一盏豆大微光的油灯,灯芯细弱,昏黄光晕只能堪堪照亮公案周遭一小块地方,堂屋其余大半依旧沉在朦胧暗影之中。油灯光线晃动,把人影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王佑立在灯影之下,肩头还残留着夜里奔行带来的寒气,胸膛仍在微微起伏,夜里库房遇袭的一幕幕还在脑海盘旋。他稳了稳纷乱的心绪,把昨夜黑影撬窗潜入乡署库房、自己厉声喝止、歹人仓皇逃窜,万幸灾损残卷没有被夺走的经过,一五一十缓缓叙说出来,说到黑影撞翻卷宗捆束那一节,话音仍会不自觉微微发颤。
“乡署库房,如今已经不再安全。” 王佑双手微微发颤,话音里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后怕,“歹人既然已经动过一回心思,便绝不会就此罢休。若是那卷底稿被毁,西溆乡数十载水患灾情,便再无一纸文书可以佐证。往后乡户想要陈情,更是举步维艰。”
周懋听完这番叙说,脊背缓缓绷直。事态已经越过流言口舌的纠葛,实实在在滑向凶险境地。闵阖一方已经不满足于散布街巷传言、投递一纸诉状,竟然不惜铤而走险,夜闯官署库房,意图直接销毁关键物证。若是残卷灭失,所有勘访搜集得来的人证,便会少掉一份极重要的纸面旁证,往后想要陈情,更是举步维艰。乡闾暗流已经从口舌之争,变成了暗中损毁官署档册的实害。
“多谢王先生冒夜报此警讯。” 周懋神色沉敛,转头看向身侧的骆彬,“即刻带上驿卒,赶往乡署,将那一份灾损残卷取回驿馆收存,万万不可继续留放在旧库之中。路途之上加倍小心,谨防有人半路窥伺拦阻。”
骆彬闻言,立刻应下,随手抄起墙边的火把,用火石反复击打引燃,橘红色火舌窜起,唤上两名值守驿卒,举着火把匆匆踏出驿馆大门,向着尚浸在拂晓冷雾里的乡署快步赶去。火把的光亮在晨雾里摇摇晃晃,一点点消失在巷陌拐角。
堂屋之内只剩下油灯噼啪细微的爆响。周懋立在案边,指尖无意识摩挲案沿木棱,心中权衡眼下局面。物证遭人觊觎,乡中暗流涌动,道府那边,闵阖递出去的诉状想来已经送到高佥案头,接下来必定会有来自上层的指令。
没有耗费太久,院外火把光亮由远及近,骆彬一行人归来。粗厚油纸层层包裹的灾损残卷被稳妥捧在怀中,油纸隔绝尘土,依旧能够看见纸卷轮廓。骆彬迈步踏入堂屋,双手将残卷递向周懋。周懋伸手接过,指尖抚过油纸外层,仔细摩挲一圈,确认包裹严实,纸本没有磕碰折损,才撩开官袍前襟,小心翼翼贴身收进内层衣襟。以自己衣衫护住这份脆薄的旧麻纸,隔绝外界磕碰、夜露潮气,往后出入便寸步不离身侧,不交给旁人保管。
天色一点点彻底放亮,晨雾慢慢消散,槐树的枝叶被晓风吹拂,叶片簌簌抖动,坠下隔夜凝结的露水,滴滴答答落向驿馆的青石天井。几人正围坐堂下,商议接下来勘访走访的排布,打算继续下乡采集更多乡户口供,河滩周边残存的地界复勘也还没有全部做完。可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踏碎石板路面,声响由远及近,直直停在驿馆阶前。
一名身着道府号服的驿差翻身下马,背上驮着一只油布漆封的公文筒,皮革筒身被路途风尘蒙上一层薄灰。他快步踏入厅堂,抬手取出一封封缄严密的手书,封皮用火漆牢牢封固,双手捧起,举到周懋面前。
“周从事,高佥大人手书檄令。道府听闻西溆乡事端纷扰,命你接信之后即刻返回衡册府回话,不得迁延耽搁。”
周懋伸手接过封缄完好的手书,指尖摩挲过火漆封印,确认封皮不曾被人私拆,才拆开封绳,把麻纸展开。纸上笔墨凝重简练,只有一道指令,催促即刻归府,没有写明其中详情。不必细想也能明白,闵阖的诉状连同乡中动荡的各类传闻,已经一并送抵按察副使的案头。勘访尚有诸多缺口未曾补齐,不少乡户的口述还没有来得及一一录完,河滩周边残存的地界复勘也还没有全部做完。可是府檄已至,上官传召,身为户房从事,没有抗命滞留乡邑的余地,官署尊卑规制摆在眼前,不得违逆。
骆彬凑上前来,目光扫过纸上文字,眉宇间浮起一层不甘,眉头紧紧蹙起:“勘访还没有做完,许许多多的人证口供尚未尽数采集,这般仓促离去,未免太过可惜。乡中诸多隐情,还来不及深挖穷尽。”
“上官传召,不可违逆。” 周懋将手书缓缓折拢,收进牛皮文书匣,“物证我们已经取得一部分,河滩实地也完成踏勘标记。只是乡中诸多隐情,还来不及深挖穷尽。只是道府既有征召,只能先返回衡册府,听候高佥大人示下。”
前来传信的驿差立在一旁,还要即刻返程回府复命,不能长久在此停留。周懋便吩咐骆彬立刻着手收拢全部勘访物件。河滩手绘草图、连日录写的乡民口述口供抄本、葛耆那卷麻布手绘田图,一件件清点核对,用油纸、粗布分别裹护妥当,尽数归拢进布囊与文书匣。每一件物证都反复检视一遍,提防路途颠簸磨损脆薄纸页与麻布。
骆彬低头捆扎一卷卷麻纸笔录,指尖抚过纸上密密麻麻记录下的乡户苦况,心底五味翻涌。初来西溆乡之时,他心中笃定乡民刻意瞒田逃赋;历经河滩荒滩的亲眼所见,再遇上歹人夜闯库房销毁物证,往日全然信奉簿册即是公理的信念,裂开的缝隙已经越来越宽阔。簿册上冰冷的税粮条目,落到乡野,便是一户户熬不下去的生计,纸面上的定规,与世间真实的人间光景,在他心底不停冲撞拉扯。
“我们骤然离去,这些贫苦百姓心中,又该作何感想。” 骆彬将一叠口供纸压实,低声开口,话音裹挟几分怅然,眼底掠过一丝忧戚。乡户满心盼着勘访能带来转机,官差却骤然被府檄召走,难免叫人心生惶惑不安。
“如实告知便是。” 周懋一边清点匣中文书,一边回话,“只说明府署有公务传召,暂时回道府,勘访得到的全部实情,都会整理成为勘报向上呈报。不妄许半分好处,也绝不泯灭乡闾众人遭受的苦楚。不可编造虚妄期许哄骗乡民。”
驿馆差领命出去,把归府的消息散播出去。不少乡民听见讯息,连忙从家中赶过来,三三两两聚在驿馆门外阶下。有的人面色惶惑不安,有的人满心忐忑,远远向内张望,却不敢贸然闯进官差办事的堂屋。周懋走到廊下,用几句平实话语,简单说明接檄归府的缘由,便不再多做多余言语。他不敢许下任何关于赋税减免的诺言,知晓许诺一旦落空,便是更深一重伤害。
王佑站在阶边,面色沉沉。他心中清楚,官差一旦离开,乡中暗流绝不会就此平息,可自己人微言轻,没有半分力量去扭转局面,只能默然立在一旁,望着阶前攒动的人影,一声长叹压在喉咙里,没有吐露出声。
全部行装清点完毕,布囊、文书匣一一捆扎妥当。日头升得更高,阳光洒落院墙,投下短促的影子。周懋再一次伸手按向衣襟内侧,隔着厚布,确认灾损残卷依旧安稳贴身存放,隔绝外头尘土与颠簸磨损。做完这一番查验,他抬步,踏出驿馆厅堂高高的门槛。院外驿马已经备好,马蹄刨着脚下的青石地砖,鼻息喷出团团白汽。周遭乡众的目光,一道道落在他身上,混杂期盼、惶惑、不安,沉沉压过来。
周懋将灾损残卷贴身收好,踏上回道府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