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止于镇口。
柏油路面到这里彻底断裂。
前方是裸露黄泥古道,被常年山雾浸得湿滑黏脚。两侧古树参天,枝叶交叠,把天光死死遮住。
整片大山,不见晴色。
沈青禾拎着简单行囊站在山口。
帆布包压在肩头,重量很轻。
一本贴身藏好的《青囊骨衣经》,一套便携医用器械,几包干粮。仅此而已。
离开市区整整一日。
城市的灯火、车流、医院教研楼的白灯,尽数被十万大山隔绝在外。
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格空白。
导航界面卡死,定位指针不停乱转,最终彻底定格。屏幕下方弹出一行灰色小字。
信号丢失,无法识别地形。
沈青禾锁屏。
揣进兜里。
意料之中。
深山密林,岩层厚重,遮挡电磁波,属于正常物理现象。他心底依旧维持着二十六年的固有认知。
无怪力。
无阴阳。
一切皆有成因。
雾从山谷深处漫涌出来,灰白厚重,贴地流动。
湿气扑面,微凉,裹挟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息。泥土腐朽味、草木腥气,还掺着一丝极淡的药涩,和恩师掌心那片残草药味,隐隐相似。
镇口空荡。
无游客,无商贩,无路人。
整条山道死寂,只剩风穿林叶的沙沙轻响。
几名本地老人蹲在石墩上抽旱烟。
烟锅火星一明一暗。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沈青禾身上。
眼神麻木、警惕、带着根深蒂固的排外与忌讳。
沈青禾抬脚,准备踏入山道。
最前排一名佝偻老者,猛地抬手。
止住他的步子。
老者满脸褶子,肤色是常年山居日晒的黝黑干裂,声音粗哑,压得很低。
“外乡人,别进。”
沈青禾停步。
“我进山找人。”
老者摇头,烟锅在石头上轻轻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地。
“找不着的。
山里吃人。
骨头都留不住。”
简短两句话,没有夸张,没有恐吓。
是陈述。冰冷、平淡、像代代相传的规矩。
沈青禾眉峰微蹙。
“我学医,救人治病,不分地域。山里没有吃人的东西。只有地形、瘴气、毒虫、湿寒病害。”
老者抬眼,死死盯着他。
浑浊瞳孔里浮出一点诡异的笑意。
“学医…呵。
学医救得了病。
救不了山里的煞。
山里缺衣。
不缺人。”
最后七个字落下。
周遭几名老人同时沉默,纷纷低头抽烟,不再多看。
无人劝阻,也无人多言。
像是默认了进山者的结局。
沈青禾没再争辩。
闭塞山村,世代流传诡俗流言,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纠正的认知偏差。
他侧身,绕过石墩。
抬步踏入古道。
黄泥路面湿软,鞋底踩上去,陷出浅浅泥印。
一步。
两步。
踏入山林百米。
周遭雾气骤然浓稠数倍。
身后镇口的人影、声响、烟火气,瞬间被浓雾彻底吞灭。
世界瞬间安静。
只剩风声、叶响、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阴冷感顺着衣缝往里钻。
下一秒。
左手虎口,骤然发热。
青绿叶形胎记,毫无征兆地浮出皮肤表层。淡青纹路在阴沉天光下清晰可见,温热滚烫,血脉微微跳动。
不是触碰异物触发。
无草药、无残煞、无物证。
纯粹是这片山域本身,引动了血脉共鸣。
沈青禾垂眸盯着掌心。
心底第一次生出异样。
此前胎记异动,皆有源头可循。草药、残尸、骨煞残留。
此刻空山浓雾,一无所有。
却主动发烫。
像是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感知到了他的血脉,缓缓苏醒。
诡异。
不合理。
他压下心底震动,继续往前走。
古道蜿蜒向上,隐入雾深处。
林木愈发密集。
树影叠叠,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
山路两侧,偶尔能看见废弃的石基、烂木横梁、半塌老石阶。
荒弃痕迹随处可见。
这片山,曾经有人聚居。
后来尽数荒芜。
走着走着。
风停了。
林叶声响消失。
整片山谷,彻底死寂。
片刻后。
雾的尽头,飘来歌声。
女声、清透、空灵、调子古怪。
不是通俗曲调。带着苗岭古调的绵长与冷寂,幽幽荡荡,在空山里回荡。
不欢快。
不凄苦。
只有一种淡漠的疏离,像在送别,也像在招魂。
沈青禾脚步顿住。
目光穿透层层白雾。
雾絮流动间,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立在山道正中央。
女子一身苗寨青布短衫,腰间束着黑带,裙摆绣暗色藤纹。背上竹篓,篓沿露出几株新鲜山草药。
右手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柄山刀。
刀刃低垂,贴着腿侧。
阿朵。
步伐轻稳,踏雾而来,无声无息。
年纪二十出头。眉眼锋利,瞳孔漆黑干净,没有多余情绪。
她停在距离沈青禾三步开外。
不动,不说话。
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的衣着、行囊、脸面。
最后视线精准落回他左手虎口。
看着那片微微发烫、隐隐泛青的胎记。
瞳孔骤然一缩。
极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
“你是谁。”
阿朵开口,声音清冷,不带善意。
沈青禾直视她。
“外来人。进山找人,查事。”
“查什么事。”
“山中失踪案。还有…山里的古法秘术。”
“呵。”
阿朵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冷笑。
“胆子挺大。
外乡人也敢碰殓门的东西。”
沈青禾眼神微动。
“殓门。
你知道殓衣门。”
阿朵不答,横刀微微抬起一寸,挡住前路。刀刃反光,冷得刺眼。
“我不仅知道殓门。
我还知道你手上的印。
生脉青纹。
你不是游客。
也不是普通学医的。
你是来寻骨衣的。”
字字精准,直戳根底。
沈青禾心头一沉。
入城入市二十六年。胎记伴随他一生,除了过世恩师,从无人看出异常。
眼前深山苗女,一眼看穿血脉,看穿目的,看穿他所有隐秘。
云岭的水,远比古籍记载的更深、更黑。
他压下惊色,语气平稳。
“我来找人,查真相。不惹事。”
阿朵盯着他眼底,看了数秒,像是在分辨真伪。
片刻后缓缓开口。
“三个月。
寨里没了七个人。
全是年轻、骨相干净、肌理端正的后生。
活不见人。
死不见骨。”
一句一顿,冷硬直白。
沈青禾眉心骤紧。
连环失踪。
针对性选材。
完美对应残卷记载的炼衣择人标准。
所有零碎线索瞬间扣合。恩师的死、深山的秘、此地的凶局,全部指向同一个源头。
阿朵收刀半寸,语气带着警告。
“知道这件事的外人。
两种下场。
要么烂在山里。
要么,变成山里的东西。
你回头,现在走,还能活。”
沈青禾摇头。
“不能走。
线索在这里。真相在这里。恩师的债,也在这里。”
阿朵定定看他。
执拗、冷静、眼底藏着沉郁的执念。
不像猎奇探险的外人。
更像来还债的人。
她沉默两息。
“行。
你要留,随你。
但记住,进了这条瘴门,寨里的规矩,你得受着。”
话音落下。
她转身,率先往雾深处走。
背影利落,融入灰白雾气。
沈青禾抬步跟上。
越往山内走,雾气越重,地脉的阴冷气息越浓。
左手胎记热度持续不散,微微灼痛,像一种持续的警示。
半个时辰后。
穿过层层雾障。
前方山谷开阔。
一片依山而建的青瓦苗寨,静静卧在山腹之中。
木屋连片,黑瓦沉冷。寨巷狭窄,炊烟稀淡。
整座寨子安静得过分。
无鸡鸣犬吠。无孩童喧闹。
家家户户门窗半掩,门缝里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
压抑、闭塞、处处忌讳。
刚踏入寨口。
沉闷的寨鼓声,突然炸响。
咚——
咚——
鼓声厚重低沉,震荡山谷。
一声,一声,压人心脉。
寨中各处,原本半掩的门窗瞬间全部紧闭。
咔哒、咔哒。
落锁声接连响起。
整条寨子瞬间死寂。
阿朵脚步停下,侧头看他一眼。
语气淡漠,却带着宣判般的冷意。
“寨鼓响,寨老下令了。
从现在起,全寨禁言,禁谈失踪,禁接外乡生人,谁碰你,谁被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