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持续暗沉,浓雾裹着潮气,沾在木楼的青瓦上,凝成细小水珠,顺着檐角缓缓滴落。
水珠砸在青石板,砸出一圈圈深色湿痕。
寨鼓的余震还浮在空气里。
厚重闷响,在山谷间来回反弹,久久不散。
阿朵站在寨门木牌坊之下。山刀斜挎腰间,竹篓搁在脚边。
她侧过身,目光扫过连片紧闭的木屋。
门缝全部合拢。窗板推实。
方才隐约窥看的视线,尽数消失。
整条寨巷,空荡冷寂。
沈青禾停在她身侧,帆布包带子勒住肩头。左手虎口胎记余热未消,淡淡的灼感持续缠绕皮肉。
他抬眼扫视寨子。
木屋依山层层叠叠,原木墙身布满经年风雨侵蚀的裂纹。檐下悬挂干枯艾草、牛角,还有几串发黑的兽骨吊坠。
民俗镇物。
沈青禾心底第一时间定性。
旧时山区,缺医少药。先民以草木、兽骨做心理慰藉,用来安抚恐慌。
仅此而已。
阿朵转头,视线重新钉在他左手。
指尖微微抬起,悬在半空,没有触碰。
“生脉青纹,你从哪来?”
“沈青禾,城市来,学医。”
“呵。学医。”
阿朵唇角扯出浅淡嘲讽。
“普通医者,不会带生脉印踏入云岭瘴地。
普通医者,不会专程来寻殓衣门。
沈青禾。你瞒的东西不少。”
沈青禾没有回避。
“我来查失踪。查殓衣门脱骨之术。”
阿朵眉头微敛。
“查这个?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知道。”
沈青禾声音平稳。
“我导师,陈半仙。死在城里密室。皮肉完好,百骨尽消。死法,和残卷记载的炼衣开篇一模一样。”
阿朵瞳孔微缩。
“陈半仙。”
她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摩挲刀柄。
听过这个名字。
几十年前,他来过云岭。
短暂停留,之后匆匆离开。
原来是他徒弟。
沈青禾心头一动。
“导师早年进山。这件事,恩师从未提过半句。当年发生了什么?”
阿朵摇头。
“旧事我不全知,只晓得,当年他和寨里老人有过争执。之后立誓永不重返云岭。没想到最后,还是栽在骨衣上面。”
她顿了顿,目光沉下去。
“三个月,寨里丢七个人。
全挑年轻后生。骨相端正,皮肉洁净。”
沈青禾上前半步。
“失踪现场,可有痕迹。血迹?药渍?脚印?”
“没有。
活不见人。死不见骨。”
阿朵一字一顿。
夜里人还在家,天亮屋子空了。门窗原样,没有撬动。
像凭空从世间抹掉。
沈青禾眉心收紧。
和恩师密室死亡,高度相似。
同样密闭空间。同样毫无外力闯入痕迹。
都是针对骨相选材。
是同一伙人。死衣脉。
阿朵抬眼,盯着他。
“你知道两脉之分,读过《青囊骨衣经》。”
沈青禾颔首。
“残卷残缺,记载不全,只看懂生衣渡人,死衣窃命。”
阿朵轻笑一声,笑声发冷。
“知道的人,结局大多两种。
要么被殓门带走,化作骨衣料子。
要么闭口埋进深山泥土。
劝你一句趁寨老还没下重令,转身下山,别掺和。”
沈青禾目光坚定。
“不能走,导师以命换线索,我半途折返,他的牺牲毫无意义。”
阿朵沉默。
山风穿过牌坊木柱,发出呜呜低响。
她看沈青禾眼底,不见猎奇狂热,没有贪求秘术的贪婪。只有医者求真的执拗,还有压在深处的悲恸。
半晌,她开口。
“跟上我,先落脚。但记住,寨里禁语。失踪、殓衣、骨消,这些词,当众半个字都不能提。被寨老听见,要受罚。”
沈青禾点头。
跟着阿朵踏入寨巷。
青石板路面湿滑。两侧木屋紧紧挨在一起,巷道狭窄,檐影交错,光线更暗。
一路走,沿途木屋门窗紧闭。
偶尔路过窗缝,沈青禾能捕捉到转瞬即逝的目光。
警惕,畏惧,排斥。
整条寨子,所有人都在躲他。
巷尾一间独立小木楼,位置偏僻,远离寨中心。
阿朵推开木门。木轴吱呀响。
屋内简陋。一张木板床,木桌,墙角堆叠草药。空气里弥漫苦草与山土气息。
“暂住这里。”
阿朵把竹篓放下。
“入夜别随便出门。
夜里山林会响,别去听。听见任何呼唤,不要应声。”
沈青禾放下帆布包。
“山里面什么东西会唤人。
瘴气催生幻听?还是人为诱骗?”
阿朵瞥他一眼。
“你还在拿城里那套道理硬套山里的事。有些声响,不是风,不是人。”
沈青禾没有争辩。
依旧保留自己的判断。
幻听,神经应激,或是人为设局。总有源头。
他伸手,摸向帆布包,指尖触到包裹在内层的手抄本。
纸页干燥,隔着布料传来淡淡的冷意。
阿朵靠在门框,指尖叩击木框。
“今晚,寨老会召集全寨议事。鼓声再起,就是禁令落地。往后,寨民不得与你交谈。不得给你食物,不得给你指路。谁主动搭话,便驱出寨子。”
沈青禾抬眼。
“这么重的责罚,寨老怕。”
阿朵低声。
“死衣脉的人,一直在盯着寨子。他们怕外来人引动地脉浊气,招来祸事。他们把你当成煞引子。”
沈青禾沉默片刻。
“我不会牵连寨子。
我只查案,不拖累旁人。”
阿朵轻轻摇头。
“不是你想不牵连,就能如愿。”
入夜。
暮色彻底吞没山谷。
山雾颜色转为灰黑。
寨中灯火零星,几盏油灯隔着木窗透出昏黄微光。
沈青禾坐在木桌前。
取出《青囊骨衣经》,借着油灯微光翻看。
指尖抚过残卷上锁骨纹的手绘图谱。
图谱线条古朴,沿着脊椎、肩颈缠绕。
和恩师身上消失骨骼对应的纹路,完全吻合。
他对照图谱,在脑中复盘。
挑选骨相干净活人,药浸皮肉,纹路锁骨,慢慢消融骨骼,留存完整皮囊。
失踪的七个年轻人,正在经历这个过程。
心底寒意缓慢爬升。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野菜粥。
放在木桌上。
“凑合吃,别出门走动。”
沈青禾抬眼。
“寨老议事结果如何?”
“定了。”
阿朵声音低沉。
“全寨禁言,禁止任何人接触你。”
沈青禾看向窗外。
远处寨中心,篝火燃起。人影围聚,低声议论。
隔着雾气,听不清言语。
只有压抑的骚动。
突然。
厚重的寨鼓再度轰鸣。
咚——咚——咚——
鼓声,一声比一声沉,震荡整片山谷。
鼓声落定。
寨老苍老沙哑的声音,顺着山风,飘遍整条苗寨。
声线缓慢,带着世代传承的威严。
“外客入寨,引煞临门。自今夜起,全寨禁语,不得交谈失踪旧事,不得接济外乡生人。违令者,逐出村寨,丢入瘴林。”
声音消散在雾里。
远近木屋,接连落锁。
咔哒。咔哒。
锁扣闭合的声响,此起彼伏。
阿朵侧头看向沈青禾。
“好了,禁令生效。从这一刻起。寨里所有人,都会装作看不见你。
问任何线索,无人应答。求任何帮助,无人理睬。”
沈青禾站起身,走到木楼窗边。
望向沉沉雾色包裹的村寨。
孤立无援。
所有查案的路,被一道古老禁令,直接封死。
他低头看向左手虎口。青纹持续发烫,隐隐跳动。
心底那套唯物的认知,又裂开一道细缝。
世俗法律,现代刑侦,在这里全部失效。
管束此地的,是千年寨规,是地脉,是殓衣门的秘术。
阿朵看着他背影。
“想好了,接下来,寸步难行。”
沈青禾目光望向后山密林,语气平静。
路是人走出来的。
禁令封得住人的嘴。
封不住物证。
封不住藏在泥土,皮肉,骨骼里面的真相。
沉沉山雾笼罩苗寨。
木窗外,一道黑影贴着木屋墙根,悄无声息滑入暗处。
有人,在暗处盯着这间小屋。
沈青禾还不知道。
他已经被人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