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
雾色转成灰蓝。
月亮埋在厚云后面,只漏出一点微弱的冷光。
寨里灯火尽数熄灭。
家家户户门窗紧锁,连油灯都掐灭干净。整条村寨沉入死寂。
只有林间虫鸣断续,混着远处山涧滴水。
沈青禾立在小木楼窗边。
帆布包斜挎肩头。听诊器、解剖尺、无菌手套,全部备妥。
左手虎口,青纹热度稍减,维持着一层微弱的灼感,像持续预警。
阿朵倚在门框,指尖扣住山刀刀柄。
“寨老禁令落地。白天你走不出三步,就会被人拦。夜里不同,所有人闭门不出。但后山瘴林夜里凶险,别久留。”
沈青禾目光扫过巷内阴影。
“失踪的后生,叫阿山。失踪前住哪间。巷尾,第三栋木楼。”
阿朵压低声音。
“他消失那晚,门窗完好。清晨家人推门,屋里空了。寨民忌讳,没人敢再住。屋子一直空着。寨里人说,屋里沾了骨煞。”
沈青禾点头。
“我过去看看。痕检,气味,地面残留。总能找到东西。”
阿朵扯了扯嘴角。
“你还是习惯用城里法医那套法子。山里的痕迹,和城市凶案现场不一样。很多东西,肉眼看不见。”
沈青禾没有反驳。
先看实物。
阿朵抬手,递给他一小束晒干艾草。
攥手上。
瘴雾重,艾草能挡一部分浊气。遇到不对劲,立刻吹哨。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细竹哨,塞到沈青禾掌心。
短哨声,我能听见。
沈青禾收好竹哨。
抬脚踏出木门。
青石板路面吸饱湿气,踩上去软滑。
巷道两侧木楼层层叠叠,檐角垂挂的干牛角在暗影里露出轮廓。
一路走,周遭静得可怕。
偶尔窗缝里,透出极轻的呼吸声。
寨民躲在屋内,隔着木板,默默盯着巷中动静。
无人出声。
无人阻拦。
只是沉默观望。
禁令之下,不与他交谈,却也不会主动出手。
沈青禾放轻脚步。鞋底碾过石板缝隙里的青苔。
左手始终悬在身侧,留意胎记的变化。
巷尾,第三栋木屋。
木门虚掩,没有上锁。
木缝里飘出一股闷沉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草木药香。
沈青禾停在门前。
指尖轻推木门。
吱呀。
老旧木板摩擦,声响在寂静巷子里格外刺耳。
屋内漆黑。
只有微弱月光,从破损的木窗透入,斜切过地面。
一室简陋陈设。木板床,矮木桌,墙角堆着竹筐。
被褥摊开,半叠在床沿。
像是主人方才还躺卧,起身离开,转瞬消失。
余温似未散尽。
沈青禾驻足门口,静置片刻。
闭眼,调匀呼吸。
嗅觉慢慢剥离霉味、尘土。
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药涩。
和恩师掌心那片草药残片,气息同源。
他戴上无菌手套。
缓步踏入屋内。
目光缓缓扫过地面木板。
木板缝隙积着薄灰。大部分区域,灰尘完好,没有踩踏脚印。
唯独靠近床沿,有几处浅浅暗色渍痕。
颜色暗褐,极淡,几乎和湿木融为一体。
不细看,会当成雨水溅落的水迹。
沈青禾屈膝下蹲。
指尖悬在渍痕上方,不直接触碰。
凑近闻。
泥土腥气,混杂鞣制草药特有的苦涩。
不是水渍。
是药汁渗透木板留下的沉淀。
他取出便携手电筒。
光束压得很低,贴着木板平行扫过。
渍痕呈不规则的片状,顺着床沿向外扩散。
是液体滴落,慢慢渗进木纹。
药汁。
沈青禾低声自语。
失踪当晚,这里有人使用过殓门的鞣皮草药。
不是阿山。
是来客。
来客在床边停留,药汁滴落,渗入木板。
沈青禾继续向前。弯腰查看床面。
被褥粗布面料,表面干净。
他伸手,指尖抚过床板缝隙。
指尖触到细碎尘土,还有一点异样。
床底夹缝。
有东西卡在木缝深处。
沈青禾伏下身,手电光束探进床底黑暗。
床底积满蛛网,落满浮尘。
缝隙深处,一缕细麻丝,卡在木刺之上。
麻丝颜色暗沉,质地紧实,触感硬韧。
并非寨里普通人织布的粗麻布。
纤维细密,经过特殊浸泡鞣制,带着淡淡的药腥。
沈青禾指尖捏起这缕残丝。
放在鼻下轻嗅。
药味,和地面渍痕完全一致。
殓衣门鞣制衣料的专用麻布。
心底一沉。
凶手来过这里。
在阿山失踪之前,就已经在这间屋子布下药局。
药浸皮肉,锁骨融骨。
是提前布置,等待地脉浊气到位,再动手。
不是临时起意掳人。
是挑选、踩点、提前布药,整套流程。
七个失踪者,全是这样。
沈青禾小心将麻丝,装入随身的证物密封袋。
袋口捏紧。
继续搜查屋内角落。
木桌、竹筐、墙根。
再无别的明显物证。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
完美的现场。
如同恩师那间密室。
凶手做完一切,悄无声息离开。
沈青禾站起身,环视空屋。
阿山躺在这里的时候,不会知道。
暗处有人,已经在他周遭布下融骨的药局。
等时机一到,皮肉留形,百骨消融。
变成一件骨衣原料。
一阵凉意,顺着后颈漫上来。
左手虎口,青纹微微发烫。
没有触碰残丝才触发。
是这间屋子残留的旧煞气,萦绕不散。
沈青禾收好手电。
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
巷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脚步。
很轻,踩在青苔石板上,几乎无声。
停在木屋门外。
人没有进来。
只站在阴影里。
沈青禾瞬间屏住呼吸。
身体贴向木墙,藏在门框阴影。
手电关掉,黑暗裹住身形。
目光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门外巷道,雾浓如纱。
一道人影,立在十余步之外。
身形模糊,看不清脸面。
一动不动。
静静盯着这间空屋。
盯着屋内的他。
几秒之后。
人影缓缓后退。
脚步轻得像落叶落地。
一点点退入巷口的浓雾深处,彻底消失。
没有声响。
没有呼喊。
没有进攻。
只是窥视。
沈青禾攥紧掌心的竹哨。
没有吹响。
一旦哨声响起,惊动全寨,今夜查证就彻底中断。
他静待片刻。
巷内重归死寂。
方才那人,已经消失。
暗处有人盯着。
从他踏入这间空屋开始,对方就在。
沈青禾低头看向密封袋里的麻丝。
药渍、鞣麻残料。
两条物证,互相印证。
死衣脉的人,就在寨中活动。
不是远在深山的传说。
凶手藏在寨子的阴影里面。
沈青禾缓慢吐气。
物证到手。
但他的行踪,已经暴露。
暗处的监视者,看见他进入空屋,看见他搜集证物。
对方知道,来了一个懂骨相,懂医理,追查炼衣秘事的外乡人。
危险已经贴到身后。
他转身,缓步走出空屋。
重新踏入雾裹的寨巷。
每一步,都更加谨慎。
目光不停扫过两侧木楼阴影。
墙后,巷角,树影。
不知道哪里,还藏着窥视的眼睛。
灰雾漫过青石板巷。
沈青禾攥着装着麻丝残缕的证物袋,往临时落脚的小木楼折返。
身后很远的密林边缘,一点暗色人影,静静立在雾中。
目光牢牢锁死他的背影。
监视,从未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