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骤然砸落。
豆大雨点狠狠捶打山林枝叶,哗哗声响铺满整片山谷。
山雾被雨水打散,又被水汽重新蒸腾,白茫茫一片。
山洪顺着山坡沟壑往下冲,泥水混着枯枝碎石,滚滚流淌。
夜半。
寨里一片沉寂。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隔绝外面的风雨。
沈青禾躺在小木楼木板床上,没有入眠。
指尖反复摩挲密封袋内那缕鞣麻残丝。
药味隔着薄塑料袋,依旧隐约可闻。
左手虎口的青绿叶胎记,时轻时重发烫。
屋内油灯早已吹灭。只有窗外闪电偶尔劈落,一瞬照亮木墙裂纹。
他脑中反复推演。
失踪者阿山的屋子,药渍,鞣制麻布。
死衣脉的人,就在寨中潜伏。
可寨规禁令锁死所有口供,没有任何人愿意吐露半分实情。
物证只有一缕残丝,不足以撬动全部真相。
正沉思。
远处后山方向,传来几声慌乱的呼喊。
声音被暴雨切割,断断续续飘进寨内。
“坟塌了……后山坟塌了!”
“快来看!那东西……那东西在笑!”
呼喊短促惊恐,混在雨幕里,很快被雷声盖过。
沈青禾猛地坐起身。
闪电再度划破夜空。
他望向后山漆黑的山峦轮廓。
荒坟。
云岭后山乱葬坡,旧时寨民的弃葬之地。
地势低洼,泥土松软,连日暴雨冲刷,坟冢极易垮塌。
他抓起帆布包,套上外衣,把《青囊骨衣经》贴身收好。
刚摸到木门把手。
门外传来轻叩。
阿朵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过木板渗进来。
“后山出了事,坟被雨水冲开,有具老尸,在笑。”
沈青禾拉开木门。
雨丝瞬间扑进来,打湿肩头。
阿朵浑身沾着雨水,山刀握在手中,眉眼紧绷。
寨民已经往那边赶。
但没人敢靠近。
都说那是山鬼醒了。
沈青禾眉头紧锁。
尸僵,神经残留放电,细菌分解产生肌肉抽动。
现代医学能够解释尸体局部肌肉异常活动。
可“尸体发笑”,这种说法,太过离奇。
“不去看看?”
阿朵抬手拦在他身前。
“那是百年老坟,乱葬坡阴气重。寨里老人讲,那坟埋的不是普通死人。”
沈青禾摇头。
“我是医者,尸体不会自己发笑,一定有缘由。”
阿朵盯着他,片刻,侧身让开。
“行,我陪你。但记住,一旦察觉不对,立刻撤,不要逞强。”
两人踩着漫过石板的雨水,快步穿过寨巷。
雨夜的村寨,家家户户依旧门窗紧闭。
零星几个胆大的寨民,举着火把,缩在巷口远远张望,没人敢往山上去。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汇成水流淌过地面。
出寨口,踏上后山泥泞山道。
泥土被暴雨泡得软烂。每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鞋帮。
林木被狂风撕扯,枝叶乱晃。
闪电频频亮起。
照亮前方一片狼藉的乱葬荒坡。
几座土坟被山洪冲垮。泥土、朽木、破碎棺板散落满地。
泥土翻涌,一具棺木半埋在泥淖之中。
棺盖已经被洪水冲开,歪在一旁。
棺内的尸体,大半露在泥水外面。
十几名寨民举着火把,远远站在坡下。
火把火光摇曳,映出众人脸上惊惧的神色。
没人敢再往前半步。
纷纷往后退,互相拉扯。
“笑……还在笑!”
“山鬼出来了,快退!”
议论声此起彼伏,混杂雨声雷鸣。
沈青禾拨开挡在身前的寨民,快步走上泥泞坡地。
阿朵紧随其后,山刀横在身侧,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山林阴影。
雨水不停打在尸体身上。
尸体衣着是百年前的旧式苗寨麻布衣裳,布料已经腐朽发脆。
皮肉没有腐烂溃烂。
肌肤依旧保持完整,没有大面积腐坏。
最诡异的地方。
面部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牵动。
嘴角向上扬起。
一扯,又一扯。
反复抽动。
像是在持续发笑。
笑容僵硬诡异,没有半点活人的情绪。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污。
周围寨民看见这一幕,吓得纷纷往后缩,有人甚至开始跪拜。
“山鬼索命。”
“是殓门的煞尸。”
沈青禾无视周遭恐慌的喧闹。
戴上无菌手套。
雨水顺着手套边缘往下滴落。
他俯身,靠近棺木。
指尖轻轻触碰尸体的脸颊。
皮肤微凉,皮肉紧实,没有腐败液化。
指尖落下的瞬间。
左手虎口的青绿叶胎记骤然灼痛。
热度陡然暴涨,灼烧感顺着手臂往上窜。
大量破碎的画面,猛地冲进沈青禾脑海。
碎片画面杂乱。
深山古寨,篝火熊熊。
黑衣人手握草药,往一具躯体周身涂抹。
细密黑色纹路,沿着肩颈、颅骨缓缓刻入皮肉。
符文烙印,锁死骨相。
草药层层浸泡,皮肉被鞣制,骨骼被封存。
最后,一具躯体被埋入坟冢。
是殓衣门的祭尸手法。
笑尸镇煞。
沈青禾浑身一震,猛地收回手。
脑海里的残像消散。
耳中只剩下哗哗暴雨,还有寨民惶恐的低语。
他呼吸微微急促。
不是尸僵。
不是细菌。
不是自然腐烂带来的肌肉反应。
这具尸体,是人为处理过的。
百年前,就被人用古法秘术做过手脚。
阿朵站在他身侧,低声开口。
“这就是死衣脉留下的祭尸。
用活人炼制半成品尸衣,埋在地脉之上。
养煞百年。
等地脉浊气复苏,尸身就会异动。”
沈青禾目光落在尸体的脖颈、肩背。
雨水冲刷掉表面泥土。
隐约能看见皮肉之下,有细密扭曲的黑色纹路,若隐若现。
锁骨纹。
和《青囊骨衣经》手绘图谱上的纹路,完全吻合。
他伸手,指尖抚过尸体的颅骨。
颅骨表层,同样布满细密刻痕。
这些纹路,不是下葬之后自然生成。
是人为刻入皮肉骨相。
用来锁住煞气,养出尸衣半成品。
沈青禾心底的唯物认知,又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从前他一直告诉自己。
所有怪事,都可以用医学、物理、化学去解释。
可眼前这具尸体。
百年不腐,人为刻纹,受地脉影响产生诡异笑态。
现代解剖学,现代病理学,没有对应的理论。
这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古法秘术。
沈青禾压下心头震动。
他依旧没有迷信鬼神。
他明白,这是一套失传的古方,草药,地脉,人为手段叠加出来的结果。
只是这套知识,已经消失在世俗典籍之外。
他继续查验尸体。
指尖顺着尸体手臂往下摸。
皮肉完整,肌理柔软。
可摸到手臂骨骼位置的时候。
指尖触到一片空洞。
和恩师死亡时,那股空空的触感一模一样。
这具百年古尸。
骨骼同样已经消融大半。
只剩下皮肉皮囊。
雨水不断冲刷尸体的嘴角。
那诡异的笑容,还在持续抽动。
就在沈青禾凝神观察的瞬间。
尸体的嘴角,笑意忽然加深。
皮肉表层,缓缓浮现与出一层淡淡的织物纹路。
像是有一件衣裳,正在皮肉之下慢慢成型。
“衣化!”
阿朵倒吸一口冷气。
她往后退半步。
“不好!它正在衣化!”
暴雨狂泻。
荒坡之上,棺木之中的女尸,皮肉下的衣纹缓缓蔓延。
火把火光摇晃。
坡下寨民惊恐四散。
沈青禾盯着那层不断浮现的纹路。
百年前的死衣脉,没有彻底消亡。
他们的手法,还在云岭的土地上,持续生效。
而此刻,山林深处的黑暗里,一双眼睛,正透过雨幕,静静望着荒坡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