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暴雨未歇。
雷声闷滚在山谷云层之下,一声叠着一声。
震得整片山腹轻颤。
沈青禾、阿朵两人折返村寨。
泥水沾满裤脚,鞋面沉甸甸挂着湿泥。
寨西头,阿树居住的木楼静静立在雨雾里。
门窗完好。
院坝干净。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没有半分人为闯入的痕迹。
和前面七起失踪案,一模一样。
无声,无痕,无迹可查。
沈青禾跨步入院。
手电冷光扫过木门、门槛、院内地板。
雨水冲刷地面,所有浅表痕迹尽数被抹平。
方才雨夜一闪而过的黑色衣纹图腾,彻底消失。
被雨冲净。
不留半点余痕。
阿朵站在院门口,神色沉冷。
“刻意的。
对方故意留印,又故意让雨水毁掉痕迹。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沈青禾垂下手电。
光束垂落地面。
眼底沉着一层压不住的无力。
他学医八年,解剖、骨相、痕检、药理,样样吃透。
寻常凶杀、毒杀、机械性致死,他一眼辨因,三秒定源。
可这桩案子。
无血。无尸。无作案时间。
凶手藏在风里,藏在雾里,藏在地脉湿气里。
用一套现代体系完全无法界定的古法杀人。
他查物证。物证被雨抹除。
查人证。全寨闭口禁言。
查动机。百年宿命裹挟。
条条路,全部堵死。
寨里人声陆续围拢过来。
不再是单纯畏惧。
是怒意。是迁怒。是积压多日的恐慌彻底爆发。
一群寨民举着火把,立在巷口,隔着数丈距离死死盯着他。
目光不再闪躲。
尖锐、怨毒、敌视。
“自从这外乡人进山,寨里就没太平过。”
“先前七个,今夜又没一个。”
“后山百年煞尸翻出来,也是他去碰、去看!”
“是他带煞入寨!是他把山里的阴东西引出来的!”
一句一句,压着雨夜风声,砸在沈青禾身上。
没人提死衣脉。
没人提炼衣秘术。
没人提百年地脉凶局。
山里人不懂这些深层因果。
他们只认最直观的结果。
外人来。
祸事至。
你不来。
寨子平安。
罪责,理所当然全部扣在他头上。
阿朵往前半步,侧身挡在他身前,声线发冷。
“失踪是旧祸,跟外人无关。”
寨中一名白发老者拄杖走出人群,是寨老身边最年长的族老。
他抬眼,盯着阿朵。声音苍老,带着寨规的绝对威严。
“阿朵,你破禁带外人入山,私违寨令。今夜再出人命,你还要护他?”
阿朵握刀的手微紧。
“我只认事,不认迁怒。”
老者拐杖重重顿在青石板积水里。
咚。
一声沉响。
“从今夜起。封山,封路,断源。不准外乡人再踏足山林半步。全寨井水、山泉,不准供给他。
无人许与他答话,无人许予他接济。自生,自灭。”
话音落下。
巷口所有寨民,齐齐后退一步。
眼神彻底划清界限。
从这一刻起。
沈青禾在这座千年苗寨里。
成了孤煞。
异类。
人人避之,人人恨之。
沈青禾静静站在雨里。
不辩解,不反驳。
他清楚。
没用。
真相、法理、逻辑,在极致的集体恐慌面前,一文不值。
人群散去。
火把逐一熄灭。
人声彻底归于沉寂。
整条村寨,再度落入死寂。
比之前更冷,更空。
阿朵看着空荡荡的巷口,低声道。
“他们真的会断水断粮。接下来,你寸步难行。”
沈青禾抬眼望向连绵黑山。
雨雾锁死山道。山林黑漆漆一片,像一张沉闭的巨口。
前路封死。
后路断绝。
人证闭口。
物证清零。
四面隔绝。
绝境成型。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木楼。
雨打瓦面,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屋内昏暗,无光无火。
阿朵替他关好木门,压低声线。
“我能偷偷给你送水送食,但我不能再陪你查案。
再掺和,会被当众驱寨。
我走之后,整座寨子,再无一人站你这边。”
沈青禾颔首。
“我明白,你不用冒险。”
阿朵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沉默良久。
“你后悔吗?放弃学业,放弃城里安稳,孤身入山,换来四面皆敌,查无可查。”
沈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抚过贴身衣袋里的线装古籍。
纸页隔着布料,沉冷坚硬。
耳边响起恩师临终录音里的那句低语。
“信你自己的骨。”
他低声开口。
“不悔。
恩师以命铺路,我半途而废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阿朵最终转身离去。
木门轻合。
屋内只剩沈青禾一人。
彻底孤身。
窗外雨声不绝,山风穿巷,呜呜如泣。
他搬过木椅,独坐檐下暗处。
伸手取出《青囊骨衣经》。
昏黑屋里,黑皮残卷静静摊开。
古字历历在目。
生衣渡人。
死衣窃命。
两脉相争,百年不绝。
从前读,是文字。
此刻再读,是血淋淋的人命。
七个寨民失踪。
一具百年笑煞尸。
一具密室无骨恩师尸。
无数埋在荒坡底下的半成品骨衣。
全部堆叠在这薄薄一册残卷背后。
二十六年唯物认知,在今夜彻底崩塌大半。
他学医,是为救人,为破病厄,为解生死。
一辈子信数据、信解剖、信肌理、信因果闭环。
不信虚妄,不信阴阳,不信宿命。
可现在。
他信的一切,全部无解。
他学的一切,全部失效。
沈青禾垂眸盯着掌心青纹胎记。
温热微弱,轻轻跳动。
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自我怀疑。
难道坚持半生的科学与理性?
真的只是世俗给的牢笼?
难道世间真的有天命、煞劫、阴阳轮回?
难道恩师的死,众人的祸,从一开始,就是他躲不掉的宿命?
无力感,顺着骨血蔓延全身。
不怕敌强。
不怕路险。
怕的是——
你手握真理,手握医术,手握证据。
却无处可用,无人可信,无路可走。
风雨敲窗。
山林深处不断传来细碎异响。
似人语。似脚步。似草木摩擦。
分不清是风,是兽,还是暗处窥伺的东西。
整片大山,像在无声围困这间小木楼。
沈青禾闭目靠在椅背。
身心俱疲。
入山以来第一次。
他生出一丝茫然。
前路茫茫。
敌手无影。
宿命无边。
不知从何查起,不知往何处走。
就在这片极致死寂的黑暗里。
浓雾深处,一道低沉男声,凭空穿透雨幕。
清晰落在窗边。
不冷不厉。
不带杀机。
只有一句宣判式的低语。
外来的生衣脉,不该来这里找死。
雨夜深黑。
木楼孤灯未燃。
暗处人声消散无踪。
对手终于现身。
不是风声幻觉。
是活人。
是蛰伏云岭、盯着他整条来路的——殓衣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