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彻底停歇。
只剩瓦檐残水,一滴,一滴,缓慢坠落。
嗒。
嗒。
空荡幽深,敲碎整夜死寂。
小木楼内,光线昏暗微凉。
沈青禾静坐木椅,掌心朝上。
虎口青绿叶纹,褪去昨夜的灼热灼痛。
转为一层温润微光,浅浅浮在皮肤表层。
柔和、沉静、绵长。
是生脉之力彻底苏醒的征兆。
一夜对峙。
所有迷茫、自我怀疑、认知崩塌,尽数清零。
他不再抗拒秘术。
不再偏执死守单一的唯物定论。
二十六年的医者根基,是他的刃。
刚刚觉醒的生脉骨语,是他的路。
两者相融,方才可破这百年死局。
宿命不可逃。
但可控。
劫数不可避。
但可破。
沈青禾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贴身藏好的《青囊骨衣经》。
残卷微凉,安稳贴着心口。
恩师以骨为祭,替他挡下死劫。
不是让他苟活俗世。
是留他一命,制衡死衣,终结百年厮杀。
想通这一层。
心底所有郁结,尽数舒展。
低谷彻底走出。
眼底只剩笃定。
窗外寨巷,依旧死寂。
全寨封禁。无人交谈,无人靠近。
整座苗寨,依旧将他视作煞星异类。
孤立还在。
阻碍未消。
但他已然无惧。
孤军绝境,最能立心。
沈青禾起身,推开木门。
晨雾扑面而来,湿冷刺骨。
巷内青石板积满雨水,镜面一般映着灰蒙蒙的天。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寨死寂无声。
他抬步,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径直走向寨中心。
目标明确。
找阿朵。
唯一敢违寨规、懂地脉、知殓门、信他的人。
昨夜雾中人的警告犹在耳畔。
死衣脉借地脉炼衣。
所有凶局根源,在地脉。
想破案、救人、溯源。
必须入禁地,观地脉,勘煞气。
唯有苗寨世代地脉师后人阿朵,能带他踏入千年禁域。
一路直行。
整条空巷,无声无息。
隐在屋内的寨民,隔着木板窥视。
无人敢拦。无人敢言。无人敢阻。
任由这名外乡煞星,穿行寨中腹地。
阿朵的木屋,位于寨中高地,背靠后山密林。
院门虚掩。
沈青禾抬手,轻推木扉。
吱呀一声轻响。
院内干净整洁,晾晒的草药整齐铺开,空气里清苦干爽。
阿朵立在院中,背着竹篓,腰间山刀出鞘半寸。
她闻声回头,眼底带着一丝意外。
“你还没走。”
昨夜那人劝退的话,寨里没人听见。
但她懂山雾动静,懂夜间气场流变。
知道暗处有人现身,给过他最后生路。
沈青禾止步院心,直视她眼底。
“不走。”
阿朵蹙眉。
“不怕死。”
“怕。”
沈青禾坦然开口。
“但我更怕,恩师白死,七人白失踪,百年凶局,继续祸乱深山。”
阿朵定定看着他。
看着他褪去连日疲惫、迷茫、无力的眼神。
此刻的沈青禾。
冷静、锋利、笃定。
绝境一夜,彻底蜕变。
她沉默两息,收刀入鞘。
“想通了?”
“想通了。”
沈青禾颔首。
“我从前不信阴阳,只信肌理、病理、因果。
可云岭地脉、殓门秘术、百年骨局,是另一套存续千年的规则。
我不认鬼神,但我认古法,认地脉,认血脉传承。”
阿朵盯着他掌心隐隐发亮的青纹。
“生脉醒了。”
“嗯。”
沈青禾抬眼,字字清晰。
“我坦诚所有底牌,我叫沈青禾,生衣脉最后正统传人。
我师父陈半仙,上代生脉传承人,二十六年隐于俗世,护我平安,隔绝两脉恩怨,直至今年地脉鼎盛,百年劫至,他自愿脱骨献祭,替我封煞挡劫。”
阿朵瞳孔微震。
从前她只猜他身份不一般。
此刻听完完整始末,心底巨震。
原来那桩无解密室奇案。
不是谋杀。
是献祭。
是师徒两代生脉传人,无声的宿命承接。
沈青禾继续开口。
“现在死衣脉借地脉批量炼衣,寨中少年失踪、百年笑尸异变、云岭百年祸乱,根源全在禁地地脉坛。
我要入禁地,勘地脉,破凶局。救人,还债,收官百年恩怨。
你是寨中唯一的地脉传承人只有你能带我进禁域。”
话音落地。
院内一片安静。
山风拂过草药枝叶,簌簌轻响。
阿朵垂眸沉思。
寨规如山,千年禁地,不许外乡人踏足半步。
违者,断寨籍,逐深山,永世不得归寨。
代价极大。
可眼前真相赤裸摊开。
死衣不灭,地脉不宁。
年年择人炼衣,寨民永无安宁之日。
世代守寨,守的是族人安稳。
不是守凶局闭环。
良久。
阿朵抬眼。
眼底所有犹豫散尽,只剩决然。
“我带你去。”
她直视沈青禾,定下盟约。
“我通地脉、辨煞气、知苗岭禁忌、识殓门旧俗。
你通骨相、解医理、破秘术纹路、查凶案根源。
你查案,我镇场。
你破局,我引路。
从此刻起,联手彻查云岭所有诡案,终结死衣百年祸乱。”
一句约定。
两脉合一。
医患相济,地骨相辅。
孤军至此,终成双人。
沈青禾轻轻点头。
“好。”
两人不再多言。
无需客套,无需誓言。
绝境之中的信任,比任何言语都重。
阿朵取过腰间挂着的旧布腰带,束紧衣襟,背上竹篓。
篓中装着驱瘴草药、地脉测石、寨中祖传的辟煞木牌。
“走。”
趁早天光初亮,煞气未定。
入禁地最安全。
她转身,率先踏出院门。
沈青禾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寨巷,直奔后山深处。
晨雾越来越淡,天光缓缓铺开。
后山古林幽深静谧,草木葱郁,湿气浓重。
越往山腹深处走,周遭气温越冷。
周遭草木无风自动,隐隐透着一股沉压的煞气。
寻常寨民,踏入百步便会心悸畏退。
两人步履沉稳,一路直闯。
阿朵边走边低声叮嘱。
“禁地地脉坛,是整座云岭山腹的阴阳结点。
百年前,殓衣门尚未分裂之时,此地是宗门正统祭坛。
两脉分裂后,生脉隐退,死衣脉占山炼煞。
寨民畏惧地脉凶性,立规封禁,世代不入。”
沈青禾目光扫过沿途山石。
石面布满风化古纹,隐约和残卷锁骨纹路相似。
百年痕迹,随处可证。
半个时辰后。
穿过层层密林、断崖、古藤。
前方林木豁然开阔。
山腹中心,一方青石古坛,静静卧在天地之间。
坛面巨大、平整、通体青岩,浑然天成。
坛身刻满纵横交错的古老纹路,密密麻麻,遍布整块石面。
纹路深浅一致,闭环规整。
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如初。
阿朵止步坛边,低声道。
“这就是苗寨禁地,地脉坛。”
沈青禾迈步踏上青石坛面。
脚底微凉。
下一秒。
掌心青纹骤然大亮。
温热血脉极速跳动。
坛面古老纹路,与他掌心青纹,隐隐共振。
纹路流光,若隐若现。
沈青禾垂眸低头。
看着脚下整片铺开的镇煞纹路。
和《青囊骨衣经》记载的——生衣镇煞纹,分毫不差。
百年禁地古坛。
正是生衣脉正统镇煞格局。
这片被死衣脉盘踞百年的凶地。
本源,本是生衣脉的护世根基。
百年颠倒。
阴阳错乱。
凶局根源,彻底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