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薄散。
细碎天光穿过林冠缝隙，斜落青石古坛。
整块坛面纵横古纹，在微光里隐隐浮起淡青流光。
不刺眼。
深沉、古老、沉寂。
沈青禾立身坛心。
脚掌贴着冰凉岩面。
左手虎口青纹持续发烫，血脉微微震颤。
周身气场与整片地脉坛，达成无声共振。
纹路呼应。
气血呼应。
传承呼应。
阿朵立在坛边，止步禁线之外。
眼底难掩震动。
“历代寨老传言。地脉坛只认生脉正统。外人踏坛，煞气噬体。百年以来，无人能在坛心久立。
你是第一个。”
沈青禾垂眸俯视脚下密纹。
指尖悬空，顺着纹路走向缓缓滑动。
纹路闭环、交错、锁阵。
层层叠叠，合围坛心一点。
生衣镇煞纹。
和残卷图谱一字不差，一纹未错。
他低声开口。
“这坛，本是生脉根基。用来稳地脉、镇浊气、护山林。
百年前两脉分裂生脉隐退，死衣窃占此地，颠倒阵法，护煞变养煞，镇脉变聚脉。
好好的镇世古坛，被改成了百年炼衣凶局。”
阿朵颔首，抬脚落在边缘纹路之上。
她指尖捏着一枚灰褐色测石。
石体通透，是苗寨世代传承的地脉灵石。
灵石落纹一瞬。
通体骤然发黑。
石心浊气蔓延，瞬间浸透整块晶石。
黑浊从纹路结点爬升，丝丝缕缕，顺着古坛脉络游走。
速度极快，覆满周边所有支线纹路。
阿朵神色沉冷。
“阴阳倒置，地脉彻底反了。
正常山腹地脉，清阳上浮，浊气下沉。此地相反，浊气聚顶，阴气压地。
百年日积月累，越聚越盛。今年彻底满盈、外溢。”
沈青禾目光锁定坛心最深处的闭环主纹。
主纹暗沉发黑。
整条阵眼，被浊气死死封死。
地脉淤堵，阴阳颠倒。
这就是所有凶案的根。
他结合骨相学识、残卷秘术、眼前地脉格局，快速复盘。
完整凶局逻辑，逐层剥开。
“第一步，死衣脉篡改生脉古阵。以禁地坛心为根基，聚瘴、聚阴、聚煞。”
“第二步，百年养地。逐年囤积浊气，等待地气鼎盛之年。”
“第三步，择骨相纯净者。少年生骨清、肌理净、气血纯，是唯一能承接地脉煞气、炼制成衣的载体。”
“第四步，药浴浸皮，刻纹锁骨。以古法鞣制肉身，消融骨骼，在地脉浊气催动下，半成品骨衣快速成型。”
“第五步，旧尸异动，新材收割。百年笑尸苏醒，当代少年接连失踪。”
“所有怪事，全部闭环。”
字字落地，句句印证。
阿朵听完全程，指尖攥紧发黑的测石。
所以三个月连环失踪。
不是随机害人。
是地脉成熟，准时开炉。
“嗯。”
沈青禾视线扫过整片古坛。
“今年地气百年最盛，死衣脉等的就是此刻。借地脉之力，批量炼衣。
只要浊气不竭，他们就可以永远选材、永远炼制、永远收割人命。”
阿朵抬眼望向山林深处。
“那暗处蛰伏的人，从头到尾，不是游荡凶徒，是守阵人。守着这座百年凶阵，等收成。”
沈青禾心底寒意沉底。
从前看案。
是一桩桩离奇失踪、诡异尸变。
此刻看透。
是一套成熟、完整、持续百年的产业式炼衣局。
有阵。
有地。
有法。
有人。
有天时。
有选材。
闭环无解，循环不绝。
难怪警方查无可查。
难怪寨民代代受祸。
难怪恩师宁愿自毁骨相、身死道消，也要压煞护他。
这根本不是简单凶杀。
是跨越百年的宗门宿命厮杀。
阿朵忽然开口。
“你看坛底。”
沈青禾顺势垂眸。
坛心主纹最深处。
黑色浊气堆积最厚的位置。
岩面隐约刻着两道古篆。
岁月侵蚀，大半模糊。
只剩笔画残痕，勉强可辨。
生。
死。
一字左，一字右。
左右割裂，阴阳两分。
殓衣门最初的模样，赫然浮现。
一门两脉。
生衣渡人。
死衣窃命。
同源而出，背道而驰。
百年对立，百年倾轧。
生脉日渐凋零。
死脉日渐猖獗。
直至如今。
只剩沈青禾一人，承生衣正统。
整片大山的煞气，整门百年的恩怨。
全部压在他一身。
阿朵低声道。
“寨里古籍记载，两脉未裂之前，殓衣门是以医渡人，调骨、理脉、愈肌理、活气血。是济世救人的正道古法。”
“后来有人贪术、贪命、贪长生。篡改炼衣初衷，弃生逐死，以人炼衣，以骨续命，一脉成魔，一脉守道。”
沈青禾指尖抚过「生」字残痕。
古朴纹路硌着指腹。
心底忽然清明。
恩师一辈子行医济世。
治的是人病。
守的是古道。
隐于俗世二十六年。
守的是生脉最后一点正道火种。
他学医，研骨，理脉。
天生承接的，是最初的殓门正道。
不是宿命枷锁。
是济世本心。
沈青禾彻底还原死衣脉完整作案流程。
选址云岭禁地颠倒阵→百年囤积地脉浊气→待天时地气鼎盛→筛选纯净少年骨相→药浴鞣皮、刻纹锁骨→地脉催力融骨消形→封存半成品人皮骨衣。
后山百年笑尸，是百年前的成品残次品。
寨中当代失踪少年，是这一世的新原料。
阵不变。
法不变。
人心变坏。
百年祸乱，生生不绝。
阿朵看着坛心浓重黑浊。
“浊气还在涨。每一天，都比前一日更盛。只要阵眼不破今晚、明晚、往后每一晚，寨子都会继续丢活人。”
沈青禾抬眼，目光坚定。
“破阵，先清地脉浊气。再揪暗处守阵之人。最后终结百年炼衣局。”
阿朵点头。
“地脉我能测，阵眼你能破。”
两人视线交汇。
无需多言。
唯一破局之路，已然明确。
就在此时。
坛底深处，岩层之下。
隐约传出极轻的空洞回声。
沙沙。
像是布料摩擦石面。
极闷、极幽、极深。
不是风声。
不是虫兽。
是——人。
地底有空间。
沈青禾眉心骤紧。
“声音来自坛心正下方。古坛之下，另有乾坤。”
阿朵神色骤变。
“禁地历代记载，坛下无洞，是封死的实心岩层，怎么会有声响。”
沈青禾压低声线。
“不是自然空洞，是人为开凿，藏在阵眼正下方。用来存放炼衣成品、半成品。用来藏人、藏煞、藏罪。所有失踪者。所有半成品骨衣。大概率，全部藏在坛底暗窖。”
千年地脉坛心。
浊气翻涌，岩层回声幽幽不绝。
暗窖入口。
就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