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层回声沉沉闷闷。
沙沙。
断续、细碎、贴着地底缝隙传上来。
不是风声空响。
是织物摩擦岩石的动静。
活人布料。
沈青禾躬身俯身,掌心贴住坛心发黑的主纹岩面。
青石冰凉刺骨。
地底的震动、摩擦、微弱的气息流动,顺着掌纹尽数传入感知。
左手青纹胎记骤然滚烫。
不是预警。
是剧烈的、极致的悲恸共鸣。
底下藏着万千残息。
无数被困、被封、被炼的生魂执念,积压百年。
阿朵屏息握刀,山刀刀刃微颤。
禁地古籍从未记载暗窖。
是死衣脉刻意封藏。
把最脏、最恶、最不能见光的东西,压在镇坛之下。
沈青禾指尖沿着坛心主纹边缘摸索。
指尖划过风化岩层,触到一圈细微的人工缝隙。
规整、圆滑、闭环。
完美契合古法阵眼开合之术。
“是机关。”
他沉声道。
“阵眼为锁,地脉为钥,浊气充盈百年,刚好填满机关卡槽。地气鼎盛,锁扣自松。这也是今年才暴露暗窖的原因。”
阿朵上前一步,蹲身看向岩缝。
“怎么开。”
“生脉引气,对冲浊气。”
沈青禾抬掌,稳稳覆在坛心黑纹之上。
闭眼。
摒弃杂念。
不再以医者理性压制血脉。
主动催动掌心青纹微光。
淡青流光顺着掌面溢出,渗入青石纹路。
一瞬。
整片地脉坛猛地震颤。
嗡——
低沉的石体轰鸣,贯穿山腹。
坛心黑色浊气剧烈翻涌,像被清流强行对冲、剥离、挤压。
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逐一点亮青芒。
生衣镇煞纹,时隔百年,再度正统现世。
下一秒。
坛心整块方形岩板,骤然下沉半尺。
咔嚓。
石锁崩裂。
厚重石板向内滑移。
漆黑的洞口豁然洞开。
一股极致阴冷、混杂药腥、霉腐、生人死气的浊气,猛地喷涌而出。
扑面窒息。
洞口方正、垂直。
黑不见底。
下方石阶蜿蜒向下,没入无尽幽暗。
沙沙的织物摩擦声,瞬间放大,清晰不绝。
阿朵捏住口鼻,眉眼凝重。
好重的炼衣药味。
和后山笑尸身上的鞣药,一模一样。
沈青禾摸出手电,光束垂直打入洞口。
雪白光柱刺破黑暗,顺着石阶逐级下沉。
地底空间极大。
开阔、纵深、人工开凿的巨型石室。
光柱扫过石室四壁。
墙面通体涂黑,画满闭合锁煞纹。
每一道纹路,都在死死禁锢血气、困住肉身、消融骨相。
当光束扫过石室中央。
阿朵呼吸骤然停滞。
沈青禾指尖猛地攥紧手电。
眼底所有冷静、克制、理性,瞬间碎裂。
石室正中。
一排排人形轮廓,静静悬挂在暗窖半空。
不是尸体。
不是骸骨。
是人皮成衣。
完整、鲜活、肌理饱满。
一张张完好无损的人身皮囊,被黑色纹路吊索悬空固定。
四肢舒展,身形端正。
皮肉白皙干净,是少年人独有的细腻肌理。
胸腔、脊背、头颅,轮廓完整,和活人别无二致。
唯独空空荡荡。
内里无骨、无脏、无气血、无脏器。
一具一具。
半成品骨衣。
悬满整座暗窖。
光柱缓缓移动。
数具半成品人皮之间。
还挂着几道尚有微弱气息的躯体。
是寨里失踪的年轻人。
阿山。阿树。
还有另外五名失踪后生。
全部在这里。
他们还活着。
或者说。
还没彻底死透。
肉身被药气浸泡、纹路锁封。
骨骼正在一层层消融、化为煞气、归入地脉。
皮肉被古法鞣制、拉伸、定型。
正在从活人躯体,慢慢蜕变成无骨人皮衣料。
意识模糊、身躯麻木、无法动弹。
只剩一丝残喘,被阵法强行吊着。
任由自身被炼制成衣。
无声受苦。
无尽煎熬。
阿朵指尖发冷,声音发颤。
“真是活体炼衣,百年前的笑尸,是彻底成型的残次品。现在这些,是正在炼制的半成品。”
沈青禾喉结剧烈滚动。
行医八年。
见惯生死病痛、残肢创口、重症恶疾。
他自认早已看透人间疾苦,心性坚硬如铁。
可眼前景象。
彻底击穿他所有心理防线。
现代医学救人续命。
这群人,借古法秘术,活体剥骨、鞣皮成衣。
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器物原料,批量加工、悬挂晾晒、等待成型。
冷酷。
残忍。
无解。
超出世俗所有罪恶底线。
光柱落在一具最靠近洞口的人皮躯体上。
少年眉眼稚嫩,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脖颈处,细密黑纹缠绕锁死。
皮肉之下,原本骨骼所在的位置,空空如也。
指尖轻轻颤动。
是残存的人体本能。
沈青禾心底二十六年的唯物医者认知,在此刻彻底升华。
从前查案。
是求真、取证、还原真相。
从这一刻起。
是渡人、破煞、斩断罪恶。
他不再是单纯的旁观者、查案者。
是唯一能破开此局、救下这些人的人。
沈青禾压下胸腔翻涌的怒意与酸涩,声线冷得发沉。
“完整流程,我看全了。筛选骨相端正活人,拘禁暗窖,药浴浸脉,刻纹锁阳.借地脉浊气,缓慢融骨消脏.最后留存完整皮囊,制成骨衣。百年凶局,一丝不差。”
阿朵盯着满窖人皮,字字发寒。
“每一件,都是一条命!”
沈青禾缓步踏入洞口,踩上阴冷石阶。
手电光束稳稳扫过整座暗窖。
层层叠叠的锁煞纹。
密密麻麻的半成品皮囊。
百年堆积的煞气与罪业。
全部暴露在天光之下。
他低声开口,语气决绝。
“这些人,我要救。
这局,我要破。
这百年炼衣罪孽,我要彻底了结。”
两人逐级下沉,踏入地底暗窖深处。
阴冷湿气包裹周身。
悬在半空的半成品人皮,在气流浮动下,轻轻晃动。
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在死寂石室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
光束扫过暗窖最深处的石壁。
一面漆黑石墙,正中烙印着一枚立体图腾。
纹路狰狞、诡秘、线条锋利。
殓衣门死衣脉专属脉印。
深刻石骨,百年不褪。
整座暗窖罪证确凿。
百年炼衣黑幕彻底揭开。
而石墙脉印旁,空白石壁上,隐约残留着新鲜擦痕。
有人刚刚在这里停留过。
炼制这批人皮的始作俑者。
方才还在暗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