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白光钉在深处石壁。
狰狞的死衣脉图腾,深深凿入岩骨,漆黑暗沉,百年不消。
纹路扭曲交错,像一张择人而噬的枯爪。
脉印周遭,石面粉末新鲜翻落。
浅浅擦痕纵横交错。
不是百年旧迹。
是刚刚残留的人为痕迹。
沈青禾光束锁定划痕,稳步向前。
鞋底踩过潮湿石地,悄无声息。
阿朵握刀贴身,气息压得极低。
“刚走。”
人绝对刚离开。
暗窖密闭无风。
石粉未落尽,体温余凉未散。
离开不超过半柱香。
沈青禾垂眸细看墙面痕迹。
指尖悬在石痕上方,不触煞气。
刻意擦拭。
却没擦干净。
不是慌乱逃窜。
是故意留痕,刻意清扫。
欲盖弥彰。
阿朵眉峰紧蹙。
“挑衅?!明知道我们入局破局,依旧当着面炼衣、留人、撤场。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暗窖石室空旷死寂。
半空悬挂的半成品人皮随风微晃,织物摩擦的沙沙声连绵不绝。
七名失踪寨民,躯体僵硬悬于纹路吊索之上。
皮肉泛着病态惨白。
皮下骨骼消融大半,只剩微薄经络吊着一口气。
药气入脉,煞气锁神。
意识深陷混沌,无痛无觉,却生生承受肉身消融之苦。
沈青禾抬光束扫过每一张少年面孔。
全是寨里骨相最纯、肌理最净的年轻人。
是死衣脉精心挑选的炼衣原料。
百年如此,岁岁如此。
他收敛起心底翻涌的冷意,转向石壁脉印。
脉印制式统一。
纹路深浅、构图、闭环节点。
和后山笑尸身上的锁纹、恩师残卷记载的死衣图腾。
完全吻合。
百年旧案、当代失踪、后山尸变。
三案同源,铁证闭环。
幕后黑手,百分百锁定——殓衣门死衣脉残余势力。
从未消亡。
只是隐匿云岭深山,借地脉蛰伏,世代守着这座炼衣凶窖。
阿朵盯着狰狞脉印,声音发冷。
寨里代代传言。
山里有煞。
原来煞从来不是山鬼。
是人。
是披着古法外衣,以人为粮、以骨为器的活人恶鬼。
沈青禾缓步走向悬挂的半成品皮囊。
左手虎口青纹微微发烫。
生脉之力自发共鸣,感知着残存的微弱生机与无尽怨念。
他以医者视角逐一查验躯体状态。
药毒浸透肌理,地脉煞气锁死周身脉络。
骨骼不可逆消融。
但经络、皮肉、心肺残息尚在。
“还有救。”
他侧头看向阿朵。
“解阵,先破锁煞纹路,疏散地脉浊气,保住残息,就能救人。”
阿朵立刻颔首。
“我辨煞气节点,破外围阵纹。你以生脉之力对冲核心锁印。”
两人即刻分工,默契十足。
阿朵游走石室四壁,指尖快速抚过墙面密密麻麻的锁煞纹。
精准找出阵眼结点、煞气回流口、纹路闭环死角。
死衣阵法,靠浊气循环养煞、融骨、成衣。
破局必先断循环。
她山刀出鞘,刀刃精准切入石纹结点。
咔。
细微石裂声响起。
第一道煞脉断裂。
石室轻微震颤,浊气瞬间紊乱翻涌。
沈青禾抬掌,青纹微光迸发,落于最靠近洞口的少年躯体吊纹之上。
生脉清流对冲死衣煞气。
黑白气流碰撞,发出细碎滋滋声响。
紧绷的黑色吊纹,寸寸褪色、松弛、断裂。
第一具半成品人皮,缓缓脱离悬吊。
沈青禾伸手稳稳接住,平放于石地。
躯体柔软温热,尚有微弱呼吸起伏。
没死透。
还有生机。
接下来半柱香时间。
两人默契配合,逐一破纹、解吊、救人。
七具躯体,全部平安落地。
脱离煞阵禁锢。
周身致命锁纹尽数崩解。
浓郁的炼衣药气、地脉煞气,快速散入地底虚空。
积压三月的活人炼衣局,彻底崩塌。
地底暗窖,再无悬吊人皮,再无炼衣凶阵。
百年恶地,第一次短暂清净。
阿朵长舒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成了。”
人救下了。
沈青禾蹲身,指尖搭在少年颈动脉,探查生命体征。
脉象微弱、紊乱、虚浮。
药毒入体太深,骨相缺损不可逆。
性命可保。
但这辈子,再无健骨,再无壮力。
侥幸活下来。
也是终身残缺。
这就是死衣脉的罪孽。
不杀人命,却毁人一生。
残忍,阴毒,极致卑劣。
沈青禾眼底寒意沉沉。
恩师以骨殉道。
以命封煞。
想护住世间安稳,护住生脉正道。
可这些人,盘踞深山百年,祸乱不止。
隐于暗处,收割人命,践踏古法医道。
今日破局,他终于彻底读懂恩师一生隐忍。
不是避世懦弱。
是蓄力等待。
等一个能入局、破局、终结百年恩怨的生脉传人。
就是他。
沈青禾抬手抚过掌心青纹。
从前他抗拒血脉、抗拒宿命、抗拒阴阳局道。
此刻全然接纳。
生来生脉,便守生道。
死衣窃命,便斩死煞。
学医是为救人。
承脉是为渡世。
两者从不冲突。
是他半生狭隘,困于唯物表象,未看透善恶本质。
他终于正视自己的宿命。
他从不是无辜卷入风波的外人。
是百年生脉最后的守路人。
死衣脉世代蛰伏,不止是为炼衣求财求煞。
终极目的,是灭绝生脉正统。
只要生脉断绝,再无人能破死衣阵、解炼衣术、镇地脉煞气。
他们便可永世借山炼人,无人制衡,无人可挡。
恩师之死、寨民之祸、百年凶局。
所有悲剧,根源皆是两脉宿命之争。
整理完所有线索,两人转身离开暗窖。
石阶逐级而上,重回地脉古坛。
坛口石板自动复位,严丝合缝,掩盖地底所有罪业。
天光彻底穿透山林,洒落整片禁地。
两人踏出密林,折返村寨。
刚入寨巷。
等候整夜的寨民瞬间躁动。
远远望见两人身影,看见几名失踪后生被搀扶跟随。
死寂的村寨,瞬间炸开声响。
“回来了!阿山他们回来了!”
“真的救出来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取代了连日的恐惧、敌视、怨怼。
所有误解、迁怒、偏见,尽数崩塌。
寨民纷纷围拢上前,目光不再冰冷敌视。
只剩愧疚、感激、震撼。
他们把救人者当成煞星。
把蛰伏百年的恶鬼,当成山鬼天命。
愚昧狭隘,错怪良人。
白发族老拄杖快步走来,面对沈青禾,微微低头。
声音苍老愧疚。
“外乡后生,寨里人,错怪你了。”
沈青禾神色平静。
“无事,无知无过,罪不在百姓,在执煞作恶之人。”
全寨敌视彻底消解。
一夜之间,从四面隔绝、人人避之,变成全寨敬重、人人感念。
危机暂时解除,苗寨恢复久违的安稳。
可沈青禾心底,没有半分轻松。
暗窖残留的新鲜擦痕、仓促撤离的痕迹、对方肆意挑衅的姿态。
证明死衣脉核心执行人,依旧在逃。
底层余孽虽清,幕后主谋未现。
他抬手,摩挲指尖,脑海回想暗窖深处的细节。
石墙角落,一抹不同于古石、不同于寨里材质的硬物反光。
干净、平整、制式规整。
是现代工业品。
他眸光一凝。
沈青禾脑中画面定格。
暗窖石壁角落,那张静静残留的现代制式名片。
上面印着一个陌生名字——周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