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连环炼衣局散尽。
地底浊气清退。
七名濒死少年留住残命。
百年颠倒的云岭地脉,终于得了一夜安宁。
风过空坛,微凉干净。
沈青禾立在坛心。
方才血脉炸响的那句天机秘语,仍旧盘在心神深处。
——汝是天衣胎骨转世。
短短七字。
颠覆他二十六年人生。
也颠覆殓衣门百年两脉的所有既定格局。
他低头看向左手虎口。
青叶胎记不再是温润浅亮。
整片纹路莹白通透,肌理之间,隐隐浮起极淡的衣纹脉络。
像有一件无形古衣,藏在他骨血里,随血脉觉醒缓缓显形。
阿朵站在一旁,许久未语。
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此前她只知他是生衣最后正统。
直至方才地脉齐鸣、坛纹共振、山河应声,她才彻底确认。
不是普通生脉。
是千年难遇、只存古籍传说的天衣胎骨。
殓衣门立派千年,仅此一例。
“难怪。”
阿朵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释然,亦有沉重。
“难怪你天生带脉印。”
“难怪你触骨即闻残语。”
“难怪你一介俗世学生,能以未修之身,压百年地脉凶煞。”
所有不合理。
所有特例。
所有越级镇煞的底气。
根源全在此。
沈青禾指尖轻颤。
他抬手,试着催动方才觉醒的骨脉之力。
想再听一次地脉残语,再探一次古墓天机。
心念刚动。
掌心青纹骤然由青转红。
轰——
一股逆流煞气猛地倒灌经脉。
刺骨的疼,顺着腕脉、肩颈、脊椎,瞬间贯穿全身。
沈青禾身形一晃。
眉头死死拧起。
心口一阵闷堵眩晕。
喉间泛起淡淡腥甜。
他垂手站稳,指节泛白,强行压住反噬之势。
“别催脉。”
阿朵立刻上前半步,声线紧绷。
“你血脉全开,却是空壳。”
“天衣胎骨是千年至纯生脉,太重、太刚、太霸。”
“你无人引路、无术打底、无古法养脉。”
“仅凭本能催动,每一次,都是自损经脉寿元。”
沈青禾缓了数息,气息渐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泛红的胎记。
眼底彻底看清自己当下的窘迫处境。
天赋全开。
血脉顶配。
身世惊天。
可实打实的本事,一无所有。
他能听骨语。
能感地脉。
能凭血脉本能对冲浅层煞气。
但无法控术、无法聚气、无法御脉。
像手握绝世神兵的稚子。
空有至宝。
无力挥舞。
甚至会被神兵反噬、碎骨、焚脉、自毁道基。
从前破苗寨诡案。
靠的是现代医学的缜密推演。
靠的是恩师提前铺垫的局。
靠的是生脉正统对死衣煞气的天然压制。
唯独不靠术法。
如今底层祸乱已平。
真正的顶层棋局,才刚刚掀开一角。
暗处的周鹤年。
隐匿百年的死衣顶层势力。
即将现世的千年古墓。
传闻可改人命数的初代生衣。
桩桩件件,皆是能轻易碾碎他的死局。
沈青禾抬眸,望向漆黑延绵的深山腹地。
低声开口。
“师父留我性命。”
“留我残卷。”
“留我整条生衣正统。”
“却从不教我半分术法。”
从前他不解。
此刻全然通透。
不是吝啬。
是极致护短。
陈半仙太清楚。
生衣脉术,无轻巧法门。
每一招渡气、理骨、镇煞、成衣。
皆以气血为引,以寿元为耗,以己身为祭。
越早学法。
越早损身。
恩师隐忍二十六年。
瞒天过海二十六年。
就是想让他多做二十六年普通人。
平安、安稳、无煞、无劫、无天命缠身。
等他被迫入局。
等他亲眼见尽人间恶煞。
等他道心自稳、本心自固。
再自行择路。
自行承命。
“你师父是对的。”
阿朵望着深山夜色。
“生脉术,不学,可安生。”
“学了,便是一辈子替天地补煞、替人间担命。”
沈青禾摇头。
语气平静,却决绝。
“安生是偷来的。”
“我师父一身白骨,换我二十六年俗世安稳。”
“如今劫落我身。”
“我再躲,愧对他殉道。”
“愧对百年生衣一脉。”
“更愧对所有死在炼衣局里的冤魂。”
他抬手,摸向胸口贴身藏着的《青囊骨衣经》。
残卷微凉。
纸页古朴。
是他唯一的路。
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学。”
“必须学。”
阿朵看着他眼底彻底沉淀的坚定。
不再劝阻。
只沉声道。
“你要学,我教你。”
“我苗寨地脉传承,可辅你养脉稳气。”
“你青囊古经,可正统立术。”
“两相补足,是当下唯一可行的路。”
话音落。
夜风忽然一滞。
坛顶月色骤亮一分。
沈青禾指尖无意间蹭过残卷破损页角。
指尖一滴未干的细密精血,落于纸纹之上。
嗡——
古经自发轻鸣。
泛黄纸页无风翻动。
最后一页空白处,淡青光纹疯狂滋生、交织、成型。
半幅残缺古地形图,缓缓现世。
山势盘绕。
地脉结穴。
密林锁阴。
图中心,一处深陷塌地,被古纹重重圈定。
旁边缀着一行瘦金古字——
「云岭祖穴,初代殓衣祖师埋骨之地,内藏第一衣。」
天机彻底落地。
百年古墓。
不在传闻里。
不在传说中。
就在云岭禁地最深地脉结穴处。
就在他脚下这片山腹之中。
阿朵凝眸看图,呼吸微滞。
“原来真的有。”
“百年传言不假。”
“殓衣门初代祖师墓,当真埋在云岭地脉眼上。”
“墓中那件初代完整生衣——”
她顿了顿,语气压得极沉。
“是天下第一件可逆天命、可活死人、可补阴阳的天衣原型。”
沈青禾盯着那幅古墓地形图。
心神震动。
他终于串联所有线索。
死衣脉百年蛰伏。
不惜篡改地脉、颠倒阴阳、批量炼衣。
不止为灭绝生脉。
不止为一统殓衣门。“”
他们真正等的。
是古墓开启。
是初代天衣现世。
是借第一件生衣的逆天之力,彻底打破天道平衡,夺寿、夺运、夺天命。
而自己这一具天衣胎骨。
是整件百年棋局里,最关键的棋子。
也是唯一破局的棋眼。
夜色渐深。
山林静谧。
就在二人凝视古图的刹那。
远处苗寨方向,隐隐传来早起山民的喧哗骚动。
人声层层叠叠,由远及近。
“后山动土了!”
“地动!山里塌了一大片!”
“露洞口了!黑黢黢的!”
“像是……山里埋的老坟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