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穿破晨雾。
斜斜切进竹楼木窗。
光影对半分割屋内。
一半亮白。
一半沉阴。
寨老立在帘外。
一身青布旧衫,褶皱叠着岁月风霜。
拄着乌木拐杖,身形佝偻,眼神却锐利如旧。
那句「入墓者必死,穿衣者无命」压在空气里,沉得让人窒息。
沈青禾收了引气手势。
掌心刚刚凝聚的青白气息缓缓散尽。
经脉残留的反噬刺痛还在骨缝里游走。
他抬眸看向门外老人。
语气平静,不带争辩,只求真。
“老人家。”
“您知道墓里藏什么。”
“也知道生衣死衣,最初是什么模样。”
“外界传的善恶,不是真的,对不对。”
阿朵侧身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寨里的旧秘,只有代代寨老口传。
旁人无权知,也不敢知。
竹楼外静了数息。
风掠过檐角竹铃,轻响一声。
寨老缓缓掀帘而入。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着百年旧事。
他抬头看向沈青禾,目光落在他泛红未褪的青叶胎记上。
眼底有叹。
有惜。
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忌惮。
“外乡人。”
“你是百年第一个,敢不信传言的生脉人。”
沈青禾:“传言是人写的。”
“祸福,也是人定的。”
寨老点头。
拐杖轻点竹楼地板。
笃。
一声沉响。
像敲开尘封百年的寨中秘史。
“云岭山民,代代听的话——”
“生衣救世,伪善假仁。”
“死衣嗜血,作恶无度。”
“两脉善恶对立,自古水火不容。”
“这是世人皆知的定论。”
他话锋陡然一转。
嗓音压低,沙哑沉冷。
“可山里口传的真史。
恰恰相反。”
沈青禾眸光微凝。
心底固有认知,再次松动。
“百年前。
没有生脉善、死脉恶的说法。
殓衣门只有一脉,一术,一道。”
寨老缓缓开口,字字剥离假象。
“初代祖师创骨衣术,初衷从不是续命,不是炼煞,是正骨续脉,补全阴阳。”
“古时山瘴遍地,地脉错乱。人骨易损,经络易断。祖师以骨衣法理,替人补骨、续脉、镇煞、平灾。”
“那时候。无生死两脉。无正邪之分。只有一道渡人之术。”
阿朵指尖微颤。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见完整源头。
沈青禾眉心紧蹙。
《青囊骨衣经》通篇记载济世渡人、正骨理脉。
无一字提煞。
无一字提炼衣。
从前他以为是残卷缺失。
此刻才懂。
不是缺失。
是后人为了夺权,篡改道统,割裂术法。
“分裂从何而起。”
他追问。
寨老轻叹。
“从贪念起。”
“祖师晚年,创出最后一式逆天法门。
可借地脉养衣,借衣气续寿。
可逆病灶。
可逆伤病。
可逆流年。”
“门下两大弟子,一人守旧道,行医渡人,守平衡天道。一人贪长生,窃术改法,欲夺天命。”
“仅此一念之差。”
“一脉拆两脉,一道分正邪。”
“守旧道的那一支,本是正统。却被夺权者篡改史册、污名伪善。”
“贪术逐煞的那一支,本是叛门。却自行立规,号称死衣、替天炼煞。”
“世人看见的善恶,是胜利者写的谎话。”
“百年厮杀、师门对立、山河祸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夺权骗局。”
一语落地。
屋内死寂。
沈青禾心神巨震。
所有凶杀、炼衣、地脉颠倒、百年祸乱。
瞬间有了最阴冷的解释。
死衣脉不是天生邪恶。
是初代叛徒一脉,代代贪术、贪命、贪长生。
生衣脉不是天生圣母。
是守道正统,被污名、被追杀、被赶入俗世隐姓埋名。
百年冤屈。
百年对立。
百年厮杀。
全是人心作祟。
无关术法。
无关天命。
“所以。”
沈青禾声音微沉。
“最先坏规矩的,是死衣一脉。”
“是。”
寨老颔首。
“可后世流传,尽数颠倒。”
“死衣作恶,推给天道无常。”
“生衣避世,扣上伪善虚名。”
“代代相传,假象成真理。”
说完。
寨老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陈旧白帛。
帛面泛黄,边缘磨损,触手干涩。
是苗寨世代珍藏的古物。
他层层展开。
帛面之上,绘着一枚古朴衣纹图腾。
纹路繁复、闭环、规整。
细看之下。
与死衣脉暗窖图腾九成相似。
唯独最中心,多了一缕极细的青纹走线。
一线之差。
定生死。
分正邪。
同源同根,仅此一念之别。
沈青禾俯身细看。
眼底彻底通透。
“这是……未分裂前的本源衣纹。”
“对。”
寨老指尖抚过帛面古纹。
“两脉本是同根,纹是一根纹,术是一门术。人心偏一寸,正邪隔百年。”
“百年前觊觎古墓天衣、妄图逆天改命的,不是外人。是殓衣门内部叛徒。”
“所有窥墓、贪衣、求长生者。尽数被地脉反噬、衣气吞身、尸骨无存。”
“不是天罚,是正统衣脉的自保制衡。”
沈青禾指尖悬在古帛上方。
不敢触碰。
怕惊扰百年沉冤。
他终于明白恩师残卷那句批注——
「殓衣分生死,非道分正邪,是人分贪善。」
二十六年隐世避杀。
不是避煞。
是避人。
避那一支贪长生、篡道统、篡改百年历史的死衣余孽。
阿朵低声道。
“所以周鹤年这批人,延续的是叛门一脉。他们守的不是天道,是一己私欲。”
“是。”
寨老眼神沉下去。
“古墓一开,初代天衣现世,百年平衡彻底松动,叛门一脉蛰伏百年,等的就是今日。”
“你学的生衣术,是正统,但在世人眼里,是伪善。他练的死衣术,是叛道,却被他们包装成替天镇煞。”
“黑白颠倒,大势倾斜。你如今入局,是以一人之力,逆百年谎言。”
沈青禾沉默良久。
反噬的骨痛、修行的艰难、前路的凶险。
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他学的不是神通。
是被篡改的正道。
他守的不是宿命。
是被淹没的百年真相。
“我明白了。”
他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
“世人畏死衣,是畏煞。”
“世人厌生衣,是厌规。”
“可真正祸乱人间的,从来不是术,是贪。”
寨老看着他。
眼底终于露出一丝认可。
“后生,你比百年所有入局者,都清醒。”
“但我最后劝你一次。”
“知道真相,未必是福。”
“古墓内藏的初代天衣,可逆命,亦可覆世。”
“你若入墓,要么成千古镇煞之人,要么成颠覆阴阳之祸。”
路摆在眼前。
两条。
生或死。
全系一念。
话音落尽。
寨老收起古帛,拄杖转身。
缓缓走出竹楼。
苍老背影,沉入廊下阴影。
竹楼重归安静。
只剩满屋未散的药气、微凉山风。
沈青禾立在窗前。
望向远处漆黑深沉的后山古墓方向。
真相大白。
心魔却更深。
百年骗局,人心可怖,远胜任何阴煞诡案。
夜色渐近。
山林寂静得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
地底深处。
隐约传来——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