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最后一抹赤光沉进山脊。
整座云岭瞬间坠入青黑沉阴里。
晚风穿林,卷着腐叶潮气,扑面发冷。
白日喧闹的苗寨彻底静落。
唯有后山禁地深处,那断续的叩壁声,穿透层层岩土,隐隐浮在山林间。
笃。
笃。
笃。
不急不缓。
昼夜不息。
不像野兽刨土。
不像落石坠坑。
是指骨叩击石壁的闷响,规整、机械、带着死寂里的执拗。
沈青禾与阿朵踏着荒草登山。
暮色覆身,步履轻稳。
白日寨老一番百年秘史,彻底撕碎了两脉正邪的固有定论。
世间真假颠倒。
人心贪念为煞。
所谓天罚诡事,多半是人祸包装。
此刻再听这墓底怪声,心中无鬼神畏惧,只剩医者溯源的冷静。
“响了一下午。”
阿朵压低声线,目光紧锁前方塌陷的山坳。
“寨里没人敢靠近。”
“都说是墓煞锁魂,亡灵叩棺。”
沈青禾抬眼望去。
百米外的山腰塌陷处,破开一道漆黑豁口。
黑得极纯粹,吞尽暮色与山光。
洞口周遭草木尽数枯黄萎烂,寸草不生。
一圈灰黑色瘴气贴着地面缓慢流转,死死笼罩墓穴入口。
寻常山林雾气是白润湿气。
此地瘴气沉浊、发灰、黏腻。
是地脉浊气与古墓药煞混杂的凶气。
“不是亡灵。”
沈青禾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周遭枯地。
“亡灵无骨,何以叩石。”
“能持续发声、规律叩击,要么是机关,要么——是活人。”
话音落下,心底沉意渐起。
古墓自开不过一夜。
若是有人早已被困墓底。
必然是昨夜地动塌陷之时,就已潜入其中。
胆大、贪利、深谙山里秘闻。
绝非寻常山民。
二人渐近墓口。
周遭气温骤降数度。
湿热山林瞬间转为阴冷刺骨。
袖口、发丝、衣角,尽数沾上层冰凉黏腻的雾汽。
越靠近洞口,叩壁声越清晰。
沉闷、空洞、带着岩层共振。
仿佛就在耳侧敲打。
却辨不准具体方位。
上、下、左、右,声声错位。
典型古墓地脉回声扰耳。
阿朵抬手握住腰间山刀,指尖绷紧。
“洞口煞气乱脉,能扰五感。”
“普通人靠近,极易幻听幻视,心智失守。”
沈青禾止步洞口三米外。
没有急着入内。
医者勘察,先观气,再辨理,最后入局。
他微微垂眸,鼻尖轻嗅。
瘴气入鼻,微麻、微腥、带着厚重的腐药陈味。
混杂数十种阴地草药气息。
腐骨草、阴茯苓、醉心曼陀罗。
皆是深山阴地独产、可乱神经、可造幻境的剧毒药材。
配比陈旧,沉淀百年不散。
“是人为配药瘴。”
沈青禾低声定论。
“不是天然地雾。”
“古墓封闭百年,药气锁于岩层之内。”
“昨夜地动开裂,浊气翻涌而出。”
“这层瘴气,能麻痹前庭神经,干扰视觉成像,强制催生至亲幻境。”
所有鬼神异象。
皆有药理可循。
所有惊悚诡象。
都是古法药阵作祟。
这是他立足诡局的根本。
不信虚妄。
只信肌理、药性、因果。
阿朵侧目:“能解?”
“能防,不能彻底解。”
沈青禾摇头。
“药气渗地入石,整座墓道都是药阵载体。”
“不入墓,不受深瘴,便不会重度幻迷。”
“一旦踏入,无人能完全免疫。”
说话间。
二人目光同时扫过洞口两侧荒草。
乱草倒伏凌乱。
有数道新鲜踩踏痕迹。
还有被硬生生碾断的灌木枝茎。
断口青涩,绝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有人来过。”
阿朵眸光一冷。
“不止一人。”
沈青禾蹲身,指尖轻触地面泥痕。
泥土混杂细碎人工砂石,不是山里原生土。
是城市基建常用的混合料。
外人。
城里来的探秘者、古董贩子、寻煞贪利之徒。
趁着古墓开裂,连夜进山。
贪古墓秘宝,贪初代天衣。
贪那传说中可逆天命的逆天机缘。
“散落物件。”
阿朵指向洞口侧边草丛。
枯叶下,落着半包未拆的矿泉水、压扁的速食包装袋、一只遗弃的强光手电。
手电外壳摔裂,灯珠报废。
物资现代,痕迹新鲜。
印证了猜想。
这批人,已经进墓。
且失联已久。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墓外无血迹、无挣扎、无出逃痕迹。
要么深陷墓道。
要么……被幻境困杀在内。
就在二人勘察痕迹的片刻。
持续一下午的叩壁声。
骤然停了。
山林瞬间死寂。
风声、虫鸣、叶响,尽数消寂。
整片后山,静得诡异。
死寂压人。
比方才持续的叩声,更让人心里发寒。
阿朵指尖扣紧刀柄。
“停了。”
“不是歇力。”
沈青禾盯着漆黑洞口,眼神沉定。
“是被人制止了。”
话音刚落。
漆黑幽深的墓洞口石壁上。
缓缓渗出细密水渍。
不是山壁渗水的清冷水珠。
是淡红、黏稠、带着淡淡药腥的湿液。
顺着粗糙石纹缓慢流淌。
一滴。
两滴。
沿着石壁滚落地面,渗入枯土。
触感黏糯,不带血腥。
是百年药鞣残液。
是殓衣门古法炼衣、养煞、镇墓的专用药浆。
只存于古墓核心地脉眼。
此刻却渗在墓门外墙。
药液缓缓流淌、汇聚、成型。
石壁表层,慢慢浮出一枚浅淡阴纹。
纹路扭曲、收边、闭环。
赫然是死衣脉核心图腾。
煞气沉冷,阴毒刺骨。
死死烙印在千年墓门之上。
沈青禾眼底骤沉。
一瞬间串联所有线索。
叩声不是求救。
是试探。
是诱敌。
以断续叩壁声勾动外人好奇,诱骗探墓者入局。
以药瘴幻境困杀闯入者。
以死衣纹印镇守墓口。
墓里有人。
活人。
懂古法。
熟药阵。
守着初代天衣古墓,拦截所有入局之人。
大概率,是周鹤年安插在外围的死衣底层执行人。
暗处棋局,早已布在墓中。
不等他寻上门。
对方早已守在这里,以墓为局,以煞为刃,收割所有贪利入局之人。
也在——等他来。
阿朵沉声道:
“他们在清场。”
“先杀贪利外人。”
“再等正主入墓。”
沈青禾抬步,立在墓口正中。
漆黑墓道吞尽视线。
深处幽暗无底,藏着百年秘辛、初代天衣、两脉根源。
也藏着死衣脉蛰伏已久的杀机。
他掌心微麻,青叶胎记微微发烫。
血脉本能预警,深处凶机暗藏,九死一生。
退路尚存。
止步,可保平安。
入内,便踏绝境。
可他早已没有退路。
恩师殉道的真相。
百年颠倒的善恶。
被篡改的道统。
被埋没的生衣正道。
还有无数被炼衣局吞噬的冤魂。
尽数藏在这座古墓深处。
“进墓。”
沈青禾语声平静,却无半分退意。
“破幻。溯源。找衣。”
“把百年骗局,彻底掀开来。”
晚风灌入漆黑墓道。
深处幽暗里,隐约飘来一声极轻的、似人非人的低语,贴着阴风漫出——
“生衣脉……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