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墓口的一瞬。
外界晚风、山林潮气、暮色余温,瞬间被彻底隔绝。
轰的一声。
耳边所有自然声响尽数湮灭。
只剩密闭岩层之内,死寂、干燥、沉冷的荒芜。
温差剧烈翻覆。
外界夏夜潮热。
墓道内部,冷得浸骨。
漆黑无底的甬道向前延伸,两侧石壁粗糙斑驳,布满深浅不一的古老凿痕。
百年封闭。
无潮、无霉、无虫噬。
唯有一股极淡的陈旧药香,混着地脉阴寒,死死裹在空气里。
沉、稳、毒。
沈青禾抬步入内。
脚下土层松软,混着细碎碎石与风化岩粉。
每一步落地,都带着轻微的空闷回声。
阿朵紧随其后,指尖始终扣着山刀刀柄,目光扫视四周黑暗。
她手持特制打火石,指尖一擦。
橘黄微光燃起,破开厚重黑暗。
火光有限,仅能照亮身前数米范围。
甬道深处,依旧是无边无底的浓黑。
火光摇曳晃动,石壁影子扭曲拉扯,像无数蛰伏的黑影,贴壁潜伏。
“小心脚下。”
阿朵低声提醒。
“这条甬道,是地脉引气通道。”
“整段岩层都浸透百年药瘴,无一处干净地。”
沈青禾颔首,视线垂落地面。
火光扫过之处。
眼底景象骤然一寒。
地面、墙角、石缝、壁根。
密密麻麻,铺满细碎白骨残片。
指骨、腕骨、趾骨、细碎盆骨碎片。
层层叠叠,散乱堆积。
不是千年古葬的完整骸骨。
是被碾碎、被腐药侵蚀、被地脉煞气化碎的残骨。
无数残骨散落在整条墓道。
触目惊心。
“不是古殉。”
沈青禾蹲身,指尖悬在残骨上方,不轻易触碰。
“是近几十年,入墓探秘者的残骸。”
“人活着进来。”
“被幻境困杀、心智崩碎、肉身药化、骨碎于此。”
百年古墓,从不主动杀人。
它只放药、布瘴、造幻。
杀人的,是人的贪念与恐惧。
是入墓者自己崩碎的心神。
目光顺着狭长甬道向前延伸。
越往深处,骨片越密。
层层堆叠,铺满整条通路。
像一条由无数枉死骸骨铺成的绝路。
空气中的药瘴浓度,成倍递增。
原本只是微麻的鼻息,此刻彻底发僵。
脑神经开始迟缓、发沉、发钝。
轻微眩晕感,悄然爬上意识。
沈青禾鼻尖微动,快速辨析复合药气。
曼陀罗迷醉。
腐骨草蚀神。
阴地茯苓沉魄。
三味阴毒草药为主基。
辅以十余种深山阴地专属辅药。
百年密闭叠加地脉阴气发酵。
形成定向神经致幻阵。
无鬼神。
无阴灵。
无诅咒。
纯粹药理作案。
针对性刺激人脑海马体、记忆中枢、情绪中枢。
精准抓取每个人心底最痛、最愧、最执念的记忆。
编织专属幻境。
让人困在自己的恐惧里,生生耗死、疯死、骨碎而亡。
“每个人的幻境不一样。”
沈青禾缓缓起身,眼神愈发冷静。
“药瘴读取人心。”
“贪财者见宝藏。”
“贪生者见长生。”
“心有愧者,见执念亡魂。”
阿朵沉声道。
“方才失联的贩子,应该就是困在各自幻境里,活活耗死,骨碎道中。”
话音未落。
摇曳火光骤然一暗。
墓道里的药瘴猛地浓稠。
整片黑暗微微扭曲。
周遭气流彻底凝滞。
来了。
幻境触发。
阿朵身形微顿,眉头轻蹙,眼底闪过细碎重影。
她立刻闭气、垂眸、守神,凭借苗寨地脉抗性强行压制幻念。
只是轻微晃神,尚能自控。
但下一秒。
沈青禾的世界,彻底变了。
眼前堆叠的碎骨消失。
幽暗墓道消失。
密闭阴冷的岩层消失。
视野瞬间切换。
熟悉的雨夜。
熟悉的独栋小楼。
熟悉的研究生工作室。
——是恩师陈半仙的遇害密室。
雨夜滂沱。
雷声轰鸣。
屋内灯光惨白刺眼。
空旷房间正中,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皮肉完好。
肌理柔软。
通体无骨。
那具颠覆现代医学、贯穿他所有宿命的无骨尸,静静躺在他眼前。
幻境逼真至极。
雨声、雷声、屋内冷气、空气里淡淡的药味。
触感、听觉、视觉、嗅觉,全数真实。
比现实更鲜活。
无骨尸缓缓抬头。
没有狰狞表情。
没有阴森煞气。
只剩温和、疲惫、带着一丝无奈的目光。
唇瓣轻动,声音苍凉落进耳畔。
“青禾。”
“你非要查到底?”
“非要踏入这盘死局?”
“非要为了一具空骨,赌上自己的命数?”
句句戳心。
字字诛念。
这是沈青禾心底最深的执念,也是最深的愧疚。
他学医二十余年,恩师护他二十余年。
最后却以身殉道,尸骨无存。
他一路追凶、破局、入山、入局。
潜意识里,始终藏着一份自我拷问——
是不是自己执意追查,才辜负了恩师的隐忍庇护?
是不是自己贪求真相,才一步步走进必死宿命?
幻境放大心魔。
无限拉扯愧疚与悔恨。
只要心神一松,执念一崩。
即刻沉沦,困死墓道。
幻境之中,风雨大作。
无骨尸静静凝望,等着他动摇、退缩、悔悟。
墓道现实里。
沈青禾双目微怔,身形僵立不动。
阿朵已然挣脱浅度幻境,转头看见他状态,心头一紧,却没有出声打断。
破幻,只能自渡。
外人无解。
数息死寂。
狂风暴雨的幻境中。
沈青禾缓缓抬眸。
眼底没有慌乱。
没有崩碎。
没有半分退缩悔意。
只剩澄澈通透,与医者本心。
他直视眼前恩师幻影,字字清晰,稳而坚定。
“师父。”
“您脱骨封煞,不是让我躲。”
“是让我活下来,亲眼掀翻这场百年骗局。”
“您隐忍避世二十六年,不是求我安稳俗世。”
“是留我一脉正统,终有一日,平定阴阳乱象。”
“我求真,不是执念。”
“我入局,不是贪命。”
“是承您骨血,续您道心。”
话音落地。
他抬手。
指尖精准落在自己眉心印堂。
生脉清气微凝。
以古法针理心神之法,自刺心脉,强镇幻念。
刺一瞬。
痛一瞬。
清醒一瞬。
轰——
眼前风雨密室骤然崩碎。
无骨幻影尽数消散。
扭曲的黑暗瞬间归正。
浓重药瘴被心气冲开一道清流。
所有幻觉,全盘破除。
墓道景象,重新回归眼底。
幽暗、冷寂、满地碎骨。
一切虚妄,归零。
沈青禾眼底清明透彻,再无半分心魔缠绕。
这一次幻境破局。
他战胜的不是墓煞。
是自己二十余年的执念与愧疚。
道心彻底淬火成型。
不信幻。
不困情。
不惧命。
只守本心,只行正道。
“好了?”
阿朵轻声问。
“好了。”
沈青禾淡淡应声,气息平稳无波。
经历此番心魔淬炼,他的气息更沉、更稳、更通透。
再看周遭弥漫的百年药瘴,眼神全然不同。
从前是解析药理、破解凶局。
此刻是俯瞰虚妄、看透人心。
“所有入墓者,死于贪惧。”
“唯独我,死于执念。”
“今日执念破除,此墓幻境,再困不住我。”
他抬步,继续向前。
走过满地碎骨。
走过百年药瘴。
走过无数人丧命的虚妄绝境。
火光穿透黑暗,照彻前路。
墓道尽头,黑暗收拢。
一道高大厚重的石门轮廓,缓缓浮现。
石门面朝甬道,古朴肃穆。
门板之上,深凿两道苍劲古篆,笔力穿透石层,刻入百年光阴。
生死。同源。
短短四字。
推翻世人百年认知。
生非善。
死非恶。
生死本是一脉。
正邪只在人心。
石门紧闭,封住古墓终极真相。
封住初代天衣秘辛。
封住殓衣门千年道统源头。
也封住死衣脉蛰伏百年的终极谋划。
二人稳步走近石门。
指尖尚未触石。
厚重石门将轴深处,忽然传出一声低沉古老的机括转动声。
咔咔——
百年未动的生死石门。
无人触碰。
自行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