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
机括转动的沉响,在密闭墓道里层层回荡。
百年锈涩的金属咬合声,干涩、厚重、带着岁月朽意。
无人推搡。
无人触发。
紧闭千年的厚重石门,自行启封。
缝隙从正中裂开一线。
一线天光,一线墓气,一线沉淀千年的古意,缓缓泄出。
阿朵手中火光微颤。
橘色火苗摇曳不定,映在石门粗糙斑驳的石面上。
二人立在门前,脚步顿住。
满地碎骨在身后铺成绝路。
身后是百年贪念枉死。
身前是殓衣门最本源、最真实、被掩埋千年的宗门真相。
石门缝隙越来越宽。
沉重石体缓缓向两侧推移。
尘埃簌簌坠落。
千年积灰抖落,弥漫在空气里。
一股远比药瘴更古老、更纯粹、更中正的气息,扑面而来。
无煞。
无阴。
无凶厉。
只有平稳、均衡、容纳阴阳的大道底色。
和死衣脉阴毒戾气、生衣脉纯粹清气,全然不同。
是未分裂前的本源道韵。
沈青禾抬眸。
目光穿过石门缝隙,落满整块巨型石壁铭文。
整面后山崖壁被人工削平。
从上至下,密密麻麻,刻满蝇头古篆。
不是后世规整楷书。
是千年以前的古法刀刻,笔力苍劲,入石三分。
字字沉着,句句渡世。
是初代祖师亲手留刻的宗门手记。
是被两脉后人共同掩盖、篡改、销毁的立派真义。
此前百年。
世人皆知——
生衣主善,正骨渡人。
死衣主恶,炼煞窃命。
正邪分庭,水火不容,是殓衣门刻入骨髓的铁律。
可此刻石壁开篇第一句古篆,便直接掀翻百年定论。
「衣无生死,术无正邪,脉无阴阳。」
短短十字。
砸得人心神震颤。
沈青禾步步走近,目光逐字扫过石壁。
心神一点点沉落,一点点通透。
初代祖师立派之初。
从未创设两脉。
从未划分善恶。
从未有救生、炼煞之分。
整套骨衣术法,本源只有一个——平衡。
正骨,是扶正人体偏颇。
理脉,是理顺周身阴阳。
鞣衣,是锁骨固气、镇煞平灾。
术是中性。
法是中性。
脉气亦是中性。
能渡人,亦能炼煞。
能续命,亦能夺寿。
术本无错。错的是执术之人。
石壁铭文缓缓铺开千年真相。
初代祖师身处乱世山瘴。
地脉倾覆,阴阳倒乱。
山民骨碎脉断,百病缠身,煞毒遍野。
他观骨相、通肌理、参地脉、悟衣理。
创出骨衣一脉古法。
以草木鞣肌理。
以纹路锁骨气。
以脉术平阴阳。
初衷纯粹至极——补天地缺憾,救乱世枉死。
所谓生衣、死衣。
从来不是两种术法。
是同一种术法的两种执心。
心存善念,守平衡、护生机、不贪不夺,便是生衣渡世。
心存贪念,破平衡、窃生机、逆命逐寿,便是死衣炼煞。
一念向善,即为生。
一念向贪,即为死。
执心分死生,而非道法分善恶。
百年宗门对立。
百年厮杀仇怨。
百年正邪定论。
从头到尾,都是后人夺权篡位、篡改祖训、捏造对立的政治骗局。
阿朵立在一旁,怔怔看着满壁古字。
苗寨代代口传的片面秘史、世人根深蒂固的认知,尽数崩塌。
“原来如此……”
她低声喃喃。
“原来从来没有两脉对立。”
“是后人贪长生、贪权柄、贪天命。”
“故意割裂一术为两派。”
“故意污名正统、洗白叛道。”
沈青禾指尖轻拂石壁古纹。
石面冰凉粗糙,刻痕真实入骨。
他终于彻底串联所有伏笔。
暗窖炼衣纹。
古帛同源图腾。
恩师残卷隐晦批注。
寨老欲言又止的真相。
所有疑点,此刻全部闭环。
百年前宗门分裂的真实始末,清晰铺展眼前。
祖师晚年功成道高,创出最后一式逆天衣法。
可借地脉养衣,借衣气续脉,可逆百病、补寿元、稳阴阳。
门下两大弟子。
同出一门。
同学一术。
同源同根。
只是心性迥异。
大弟子守祖训、守平衡、守天地规则。
坚信天道有盈亏,人命有定数。
医术可救人,不可逆天。
脉术可平煞,不可夺寿。
二弟子贪术法、贪长生、贪无上权柄。
不甘受天道桎梏,不甘生老病死,不甘凡人宿命。
他觊觎祖师终极衣法,想要逆天改命、夺天地生机、掌人间寿数。
一念之差。
同门决裂。
为夺权篡位,二弟子暗中篡改部分术法心法。
将平衡之术,改为掠夺之术。
同时篡改宗门史料、编造正邪对立。
自封死衣,对外宣称:旧法迂腐、守旧伪善。
污蔑正统生衣脉,懦弱守旧、徒有虚名、假仁假义。
自此。
一脉拆两脉。
正道被污名。
叛道立正门。
黑白彻底颠倒。
石壁末尾,祖师亲手落款,一句箴言镇彻千年——
「初衣无善恶,执心分死生。人心贪一寸,阴阳乱百年。」
字字落地。
振聋发聩。
沈青禾心底所有迷茫、困惑、对立感,尽数消解。
他从前纠结。
为何正统术法耗命伤身。
为何救人之术亦可覆世。
为何死衣脉作恶却能自成体系、绵延百年。
此刻全然通透。
生衣不是纯粹善。
死守天道、不救破格之人、不逆天命,亦是一种冷漠。
死衣不是纯粹恶。
最初亦是正统道脉,只是人心沦陷,逐贪逐煞。
世间从无绝对正邪。
只有守道与贪道。
百年厮杀。
不是道统之争。
是贪念,对正道的百年围剿。
是篡位者,对守道者的百年抹杀。
恩师陈半仙。
便是当代守道之人。
隐于俗世,不逐神通,不贪长生。
以己身骨命封印地脉浊气,护住天道平衡。
周鹤年一脉。
便是当代贪道余孽。
延续千年叛术,藏于暗处,伺机颠覆阴阳、夺世续命。
真相大白。
心境彻底破局。
沈青禾抬眸,眼底澄澈空明,再无半分狭隘正邪观。
“世人骂死衣嗜血。”
“殊不知死衣,本是同门正统。”
“世人赞生衣救世。”
“殊不知生衣,只是守道常态。”
“百年骗局。”
“骗了山河。”
“骗了世人。”
“骗了整座殓衣门的后世子孙。”
阿朵望着满壁千年祖训,轻声道。
“那古墓天衣……”
“那件初代祖师随身的完整生衣。”
“到底是救世至宝,还是覆世煞器。”
沈青禾目光穿过石门,望向深处幽暗主墓室。
气流从内缓缓涌出,微凉中正,不带丝毫凶煞。
他沉声开口。
“器无好坏。”
“看执器之人。”
“祖师穿它,可平煞渡世。”
“贪者穿它,可逆天覆世。”
话音落尽。
石门彻底大开。
主墓室全貌,完整现世。
空阔、宏大、静谧。
千年密闭空间,不染尘埃。
室中心,地脉气眼之上。
一具巨大阴沉木棺椁,悬空寸许,静静悬浮。
不落地。
不沾土。
不腐不朽。
棺身流转淡淡温润药光。
在幽暗墓室里,静默伫立千年。
棺椁表层肌理之上。
覆盖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素色衣纹。
非绣、非织、非人为。
是千年地脉养出的天然古衣纹路。
传说中——
天下第一件可逆天命、可活死人、可乱阴阳的初代完整生衣。
便藏于此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