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关闭。
震落的积灰缓缓沉降。
密闭千年的主墓室,终于完整曝露在灯火之下。
与幽暗压抑的墓道截然不同。
这里无腐土、无霉气、无散乱白骨。
空气干燥、温润、裹挟着一缕绵长纯粹的药香。
是百草经岁月沉淀、地脉千年滋养,凝出的中正清气。
整座墓室呈正圆规制。
穹顶极高,凿刻周天星纹,纹路嵌入细碎云母,微光隐隐,似藏夜空星轨。
四壁干净规整,无多余壁画雕饰。
唯有正中地脉气眼,独悬一具巨型阴沉木棺椁。
离地三寸,悬空静止。
不沾地气。
不触墓土。
千年不坠,千年不移。
“阴沉整木。”
阿朵眸光震颤,低声辨析棺质。
“一木成棺,无拼无接。”
“明代顶级殓葬规制,专配地脉养灵,可锁肌理、固生气、阻腐朽。”
寻常古墓棺椁,千年岁月必腐、必裂、必蛀。
可眼前这具仙棺,通体漆黑透亮,木肌紧致细腻。
表层包浆温润如玉,纹理清晰流动。
不见一丝干裂、风化、破损。
宛如昨日入葬,崭新如初。
最诡异处,是棺身萦绕的淡淡莹光。
非磷火、非鬼气。
是地脉清气长年浸润、百草药气层层鞣养,凝出的生脉光晕。
光晕流转间,棺面隐隐浮出细密素纹。
纹路极简、干净、闭环。
正是殓衣门最本源的初代衣纹。
无生死之分,无正邪之辨。
只有平衡阴阳、锁固生机的大道肌理。
沈青禾缓步步入墓室中心。
足底踏在平整青石板上,步履沉稳。
经历石门铭文的真相洗礼,他再看这具悬棺,心中无贪、无猎奇、无敬畏虚妄。
只剩医者最冷静的权衡。
逆天之物,必有逆天代价。
世间从无免费的神迹。
“开棺。”
他沉声开口。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真相在棺中。
天衣在棺中。
百年祸乱的根源,亦在棺中。
避无可避,无需再避。
阿朵颔首上前。
二人分立棺椁两侧。
千年悬棺无锁、无钉、无封漆。
祖师自葬,不设机关陷阱,不防后人窥探。
他不怕世人见真相。
只怕后世无人守正道。
指尖扣住棺盖缝隙,轻轻发力。
吱呀——
绵长温润的木轴转动声,在寂静墓室缓缓散开。
没有呛人腐气。
没有阴煞黑雾。
没有尸毒浊气。
一缕清雅醇厚的百草药香,随棺盖开启瞬间轰然漫出,充盈整座墓室。
棺盖缓缓滑移。
千年沉藏,一朝现世。
火光映照棺内景象。
二人呼吸齐齐一滞。
棺中无破败、无枯骨、无腐朽陪葬。
一具明代古人身形,安然平卧。
衣袍素白,面容温润如生。
须发整齐,肤色通透,不见半点尸斑暗沉。
双目轻阖,神态安详平和,宛如熟睡安歇。
整整千年。
肉身不腐。
肌理不溃。
须发不枯。
皮肉柔软饱满,与活人无异。
完全颠覆生死常理、殡葬铁律。
“地脉养身,古衣锁形。”
阿朵声音微颤。
“这就是初代祖师真身。”
“不靠秘术封尸,不靠金玉敛葬。”
“全凭自身织造的生衣,锁住一身生机,千年不散。”
沈青禾目光落于祖师躯体之上。
最终定格在其身披的那件古衣。
素色麻衣质地,肌理细腻如凝丝。
非棉、非麻、非绸、非帛。
触手温润微凉,轻薄通透,却自带千钧厚重感。
衣身遍布天然流转的细密纹路。
纹路随墓室地脉气息缓缓明暗,生生不息。
是天下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完整初代生衣。
无残缺。
无仿制。
无后世篡改瑕疵。
是殓衣门本源术法的实物载体。
是平衡阴阳、正骨续脉、可逆天命的天衣原型。
“百年传言不假。”
沈青禾紧盯古衣肌理,眼神极致冷静。
“它能活死人、肉白骨、续寿元、平顽疾。”
“是集百草、纳地脉、合阴阳的极致医道至宝。”
可下一瞬,医者本能的警觉骤然攀升。
他目光扫过古衣每一寸纹路。
看似中正平和的衣纹深处,藏着极隐蔽的掠夺肌理。
救人之纹下,藏着噬生气的暗线。
续寿之理中,埋着夺天机的隐患。
“万物守恒,天道均衡。”
沈青禾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天衣本质。
“逆天续命,必夺他处生机。”
“逆转病灶,必偿等价代价。”
“这件衣,救万人之生,必吞千人之命。”
“所谓神迹,从来都是以众生生机,补一己盈亏。”
世人只知天衣可逆命。
无人知晓,天衣续命的底色,是掠夺。
以地脉为薪。
以众生为养。
以阴阳平衡为代价。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死衣脉百年执念。
叛门后人看透了天衣的掠夺本质。
舍弃守道平衡,直接夺衣噬机。
而守道一脉,代代压制衣之凶性,只用以渡煞救人,绝不逆天续命。
一念守衡,一念掠夺。
同源之衣,分出百年正邪。
就在二人凝视古衣的刹那。
墓室洞口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急促、慌乱、带着极致的贪念躁动。
不止一人。
数道人影,借着墓道微光,鬼鬼祟祟摸入主墓室。
是昨夜潜入深山、失联隐匿的探秘者。
更是混在暗处、等着坐收渔利的贪利之徒。
他们困于墓道幻境半日,侥幸存活。
循着药香与光亮,一路闯至主墓。
当看清棺中不腐真身、素色天衣的瞬间。
所有人脚步顿住,双目赤红,呼吸粗重。
神迹现世。
近在眼前。
绝症可愈。
寿元可增。
逆天机缘,触手可及。
人群之中,一名面色蜡黄、咳喘不止的老者挤上前。
他身形孱弱,胸腔起伏剧烈,面色惨白枯槁,是晚期病灶缠身的绝症之相。
显然是得知古墓天衣传闻,抱着死中求活的执念,铤而走险入山寻衣。
老者死死盯着初代生衣,眼中只剩疯魔执念。
“真的……真的能续命……”
“我命尽半年……唯有此衣能救!”
无人反应的瞬息。
老者猛地扑上前。
不顾棺体禁忌。
不顾二人阻拦。
指尖狠狠扣住古衣衣角,奋力撕扯。
“归我!这件宝衣归我!”
嗤——
素色古衣离身的刹那。
千年平稳的墓室地脉瞬间大乱。
药香骤转腥冷。
清气瞬间变煞。
整座主墓室剧烈震颤。
而那名绝症老者,身披千年生衣的一刻——
枯槁面色瞬间红润。
缠身咳喘顷刻平息。
濒死病灶肉眼可见般消散无踪。
逆天神迹,当众落成。
可下一秒。
他裸露在外的手背皮肤,骤然失去人体肌理。
细密麻布纹路,顺着血管飞速蔓延攀爬。
衣化。
活人,开始被衣吞噬。
“不是我穿衣……”
老者瞳孔骤缩,语气惊恐凄厉。
“是衣——在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