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凄厉惊恐的呢喃,砸在死寂墓室里。
“不是我穿衣。
是衣在穿我。”
声线破碎、战栗、绝望。
像撕开了千年平衡的最后一道口子。
全场死寂一瞬。
随即彻底炸锅。
方才扑衣的绝症老者,身披初代生衣,僵立棺前。
短短三息之间,天翻地覆。
此前枯槁蜡黄、气若游丝的面色,此刻红润饱满、血气充盈。
缠骨附肺、蚕食生机的晚期病灶,肉眼可见般彻底消散。
胸腔不再凹陷,咳喘彻底平息。
连佝偻弯曲的脊背,都缓缓挺直。
逆转绝症,起死回生。
超越现代医学一切认知的神迹,赤裸裸摊在所有人眼前。
围观的探秘者、黑市贩子、进山寻机缘的贪徒,尽数双目赤红。
没人怕。
没人退。
没人记得墓煞、幻境、百年禁忌。
极致的长生诱惑,足以碾碎所有理智与恐惧。
“真的能续命!”
“真的能逆天改命!”
“千年古衣,真的是至宝!”
嘈杂嘶吼瞬间灌满整座主墓室。
人群彻底疯魔。
有人身患隐疾,常年病痛缠身;
有人年华老去,贪求青春永驻;
有人求财求运,妄图借天衣改命翻身。
众生贪念,在古墓微光之下,暴露得淋漓赤裸。
他们看不见老者眼底的绝望。
看不见他皮肤诡异的异变。
看不见这场神迹背后,等价交换的天道浩劫。
沈青禾脚步疾踏上前,声线冷厉破空:“脱衣!立刻脱下古衣!”
他看得最清楚。
所谓续命,从来不是馈赠。
是掠夺。
古衣千年平衡被强行剥离祖师真身,已然失序。
此刻覆在活人身上,正在疯狂掠夺肉身本源。
肉眼之下,老者手背肌理飞速异化。
原本温热细腻的人皮,以血管为脉络,一寸寸褪去人体质感。
粉嫩血肉褪去鲜活血色,转为灰白素净。
细密、规整、僵硬的麻布纹路,顺着腕骨、小臂、手肘,飞速攀爬蔓延。
人皮渐薄。
衣纹渐生。
血肉被衣气置换。
肉身被古衣同化。
这不是穿戴。
是寄生吞噬。
“脱?凭什么脱!”
老者神志已然半昏半魔。
续命的狂喜压过心底恐惧,他死死攥紧衣摆,指尖抠进衣纹,疯狂抗拒。
“我命本绝!是这件衣救我!”
“我半生病痛、命数将尽,天降至宝渡我生机!”
“你们凭什么拦我活路!”
贪念生根。
绝境逢生的侥幸,彻底吞噬理智。
他转身就往墓道冲,想带着古衣逃离古墓,独占逆天机缘。
可脚步刚挪半步,身躯骤然一僵。
嘶啦——
轻微的肌理撕裂声响起。
他裸露的脖颈皮肤,彻底化作麻布质感。
颈间血管隐没。
血肉温度消退。
整个人的生气,正在飞速被古衣抽干。
生机越少。
神志越迷。
“不对……不对……”
老者瞳孔涣散,视线开始重叠模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已经不是人的手。
是素色麻衣、冰冷僵硬、毫无活气的衣料肌理。
指尖关节消失。
指骨轮廓隐褪。
活生生的人,正在一点点变成衣的一部分。
“它在吃我……它在吞我的命……”
凄厉颤音未落。
周遭人群彻底失控。
有人惧而后退,心生怯意。
更多人,却是愈怕愈贪。
眼见续命神迹成真,只当是老者福薄镇不住至宝。
只当是凡人躯壳配不上天衣。
人人都默认——换自己来,必能驾驭机缘,独占长生。
“他压不住!我来!”
“天生福薄,不配得天衣!”
“抢过来!谁抢到,谁得长生!”
数十人疯拥而上。
不顾墓道禁煞。
不顾墓室震荡。
不顾身前灾劫现世。
众人撕扯、推搡、争抢、疯扑。
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件——那件离体失序的初代生衣。
阿朵拔刀横挡,刀锋凛冽劈开混乱人群。
地脉之力铺开,震退数名疯魔贪徒,声线沉冷:“止步!衣气失序,沾之即煞,碰之即异化!”
无人听从。
利令智昏。
长生在前,鬼神可欺,天道可叛。
人性之贪,远比古墓阴煞、百年诡案,更加可怖。
混乱拉扯之间。
古衣边角不断蹭过众人肌肤。
仅仅是轻微触碰。
异变瞬间传染。
一名伸手抢夺的中年贩子,指尖刚触衣纹。
指尖皮肤即刻发麻、僵硬、失温。
细密麻布纹路瞬间扎根皮肉。
他惊恐甩手,却发现异化无法褪去,顺着指尖飞速蔓延掌心。
“我的手!我的手怎么硬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
接连数人沾染游离衣气。
有人指尖衣化。
有人手背僵死。
有人小臂肌理褪去血肉质感。
墓室之内,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神迹未凉。
灾劫已生。
沈青禾立在混乱中心,冷眼俯瞰全场疯魔乱象。
心底一片寒凉。
他行医多年,见惯疾苦、见惯生死、见惯人心善恶。
却从未见过这般集体沉沦的绝望。
所有人都看得见前车之鉴。
所有人都看得见异化恐怖。
所有人都知道逆天必有代价。
可所有人,都心存侥幸。
侥幸自己是天选之人。
侥幸代价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侥幸可以逆天得利、不偿分毫。
天道平衡,最恨侥幸。
他彻底看透天衣本质。
祖师身穿千年,安然无虞。
是因为祖师守道、守衡、不贪生机、不逆天命。
衣与人,相辅相成,互补阴阳。
凡人强行夺衣、逆天续命。
便是人欲破道,天衣反噬。
衣无善恶。
人心分生死。
贪念一起,善衣亦成煞器。
混乱持续蔓延。
墓室内地脉气息彻底紊乱。
原本中正温润的百草药香,急速转腥、转冷、转煞。
穹顶星纹微光剧烈闪烁。
整座古墓岩层持续震颤,碎石簌簌坠落。
墓道深处的百年药瘴逆流回灌主室。
幻境之力、衣煞之力、地脉浊气,三者合一。
祸局彻底失控。
贪徒们的疯抢并未停止。
哪怕身边同伴接连异化、失声、僵死。
依旧有人前仆后继,死不悔改。
“能活一日,胜活百年平庸!”
“异化又如何!总好过病死短命!”
“抢!拼死也要抢!”
人性的偏执与贪婪,在密闭千年的古墓里,肆意滋生、疯狂发酵。
沈青禾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
剩下医者绝对的冷静与冰冷。
他终于懂了寨老那句箴言——
知道真相,未必是福。
百年骗局骗世人。
可世人甘愿被骗、甘愿赴煞、甘愿逐贪送死。
谁也渡不醒自甘沉沦的人心。
短短半柱香。
主墓室数十名探秘者,半数沾染衣煞,陆续出现轻重不一的衣化症状。
有人肢体僵硬,动弹不得。
有人肌理置换,半人半衣。
有人神志溃散,眼神空洞。
鲜活的人,一个个沦为无自主意识的衣煞傀儡。
而那名最初夺衣的老者,异化已然蔓延脖颈、面颊、大半躯干。
他彻底停止挣扎。
双目空洞无神。
眼底贪念、恐惧、绝望,尽数褪去。
生机彻底被古衣抽干。
血肉彻底被衣纹置换。
一具半人半衣的诡异躯体,静静立在棺前。
不再是人。
亦未成煞。
只是一件被天衣彻底驯化、操控的活容器。
下一瞬。
他缓缓抬步。
动作机械、僵硬、毫无生息。
无视周遭混乱人群。
无视满地哀嚎惨状。
朝着古墓出口,一步步走去。
他的目标清晰而诡异——苗寨。
活人聚集地。
生机最盛之地。
空洞的呢喃,从老者麻木的喉间,机械重复传出:
“归位……生衣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