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麻木的呢喃,回荡在震颤不止的主墓室。
被天衣彻底同化的老者,已然褪去全部人味。
躯体僵硬笔直,眉眼空洞无魂。
满身素纹取代血肉肌理,远远望去,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麻衣傀儡。
他不再挣扎,不再恐惧,不再有贪生与求活的执念。
残存的所有意识,只剩古衣镌刻千年的本源指令——归位。
归人气最盛之地。
归众生群居之地。
归可疯狂掠夺生机、补全天衣失衡的沃土。
老者一步一步,踏过满地哀嚎的人群。
脚步匀速、刻板、无差无别。
沿途散落的药瘴、游离衣气、紊乱地脉,尽数被他躯体吸附。
原本四散飘溢的煞气,被傀儡肉身收拢、凝练、牵引。
化作一条淡白细纹气线,紧随其身,朝墓道深处蔓延。
“拦住他!”
阿朵刀锋一横,踏步欲追。
山刀带起凛冽破风之声,地脉气力凝于刃尖,欲劈散傀儡身上紊乱衣气。
可刀锋尚未近身。
傀儡躯体骤然溢出一圈淡薄衣浪。
无形气场炸开。
轰——
近身数米之内,所有活人尽数被气浪震退、失衡、瘫倒。
几名尚且保留神志、未完全异化的探秘者,当场口鼻发麻、视线发白。
肌肤表层瞬间爬起细碎麻布纹路。
二次侵染。
二次异化。
衣煞传染,无药可挡。
“没用。”
沈青禾抬手按住阿朵肩头,沉声制止。
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寒凉。
“失序天衣已成煞源。”
“它现在不是依附人身。”
“是借人身为载体,自主引动整座古墓的百年药瘴。”
“物理拦截、蛮力镇煞,全部无效。”
方才短短片刻混乱。
他冷眼观遍全场众生百态,心底最后一丝悲悯温存,尽数冷却。
墓中数十人。
人人亲眼见证异化惨剧。
人人亲眼看见贪命必死。
人人明知逆天必偿代价。
可无一人悔改。
无一人后退。
无一人心存敬畏天道平衡。
病灶缠身者,赌命夺衣。
身健无疾者,贪求长生。
求财求运者,妄想借天衣逆天改命。
明知是炼狱。
偏要闯炼狱。
明知是杀局。
偏要赴杀局。
人为贪死,胜于煞杀千人。
沈青禾行医数载,渡病患、救疾苦、平阴煞、破诡案。
始终信人本向善,信疾苦可渡,信人心可救。
可今日古墓一役。
所有固有认知,彻底冰凉碎裂。
真正燎原的从不是衣煞。
是人心无尽的贪火。
衣煞只是外因。
贪念才是火种。
火种不灭,煞无止境。
视线扫过全场。
混乱依旧未歇。
争抢古衣的人、惊恐逃窜的人、侥幸未染煞气依旧妄图夺宝的人,挤作一团。
有人半臂衣化,剧痛哀嚎,依旧伸手死死抓向古衣边角。
有人面容肌理僵硬褪色,双目泛红,依旧嘶吼争夺长生机缘。
有人同伴当场异化僵死,尸骨未凉,依旧视而不见、疯魔争抢。
生死跟前。
善恶尽消。
只剩贪妄。
整片主墓室,彻底沦为人性炼狱。
穹顶星纹疯狂闪烁。
岩层碎石簌簌坠落。
古墓震颤愈发剧烈。
地脉彻底紊乱、颠倒、失衡。
百年封存的阴浊煞气,顺着墓道疯狂外涌。
药瘴、衣气、地煞、幻境之力,四者交融。
化作一股灰白浊浪,顺着墓道、顺着山口、顺着山林风势,朝外蔓延。
朝山下苗寨,滚滚压去。
煞势燎原,不可阻挡。
“不止是墓里的人要完。”
阿朵望着墓道外翻涌扩散的煞雾,嗓音发紧。
“煞气外溢,覆盖山林。”
“下一个被侵染的,是整座云岭。”
是世代安居、淳朴安稳的苗寨山村。
是无辜老幼、寻常山民。
从未贪宝、从未入墓、从未逐煞。
却要为这群外人的贪念,承担灭顶灾劫。
最讽刺的劫。
无辜者承罪,贪妄者无度。
沈青禾抬眸,望向缓缓走出墓道的傀儡背影。
那道僵硬素白的身影,渐行渐远。
一路走,一路播散煞气。
一路走,一路颠覆方圆地脉平衡。
他终于彻底看懂这场祸局的全貌。
死衣脉百年布局。
从来不是为了夺一件古衣。
是在等人心自腐。
等世人贪念自燃。
等凡人自破天道平衡。
他们无需动手杀人。
只需静静旁观。
看人逐利。
看人贪生。
看人自毁。
人祸起,煞自生。
人心乱,阴阳乱。
这才是百年死衣局,最阴毒、最无解的真相。
“周鹤年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沈青禾语声极冷。
“因为不需要。”
“他们布局百年,算透人性。”
“知道天衣现世,必有贪者赴死。”
“知道凡人贪火,足以燎原覆寨。”
“他们只需要等我们收拾残局。”
“等所有人被衣煞、贪念、祸局拖入绝境。”
“最后坐收渔利,夺衣、夺脉、夺阴阳平衡。”
暗处执棋者,袖手旁观。
明处众生,自相残杀、自取灭亡。
步步算尽。
字字诛心。
墓室震颤抵达极致。
两侧石壁裂纹疯狂蔓延。
千年积土、碎石、岩层碎屑轰然坠落。
整座古墓主室,濒临崩塌。
留在墓中的贪徒们终于慌了。
不顾夺宝。
不顾长生。
只剩本能的求生恐惧。
“塌墓了!快跑!”
“要死了!全部要死在这里!”
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嚎、奔逃声响彻墓室。
方才疯魔争抢的众人,此刻狼狈逃窜。
可为时已晚。
大半人早已沾染衣煞。
肌理异化、经脉锁死、心神被吞。
脚步僵硬迟缓,神志涣散迷离。
只能眼睁睁看着落石砸身、浊煞吞体、绝境封死。
贪来的机缘。
化作埋葬自身的棺椁。
沈青禾立在崩塌墓室中央,静看众生乱象。
眼底无怒、无恨、无悲、无惜。
只剩一片透彻极致的寒凉。
他忽然彻底懂了恩师二十六年的避世沉默。
懂了陈半仙为何守道不渡人。
天道可补。
地脉可平。
阴煞可镇。
唯独人心贪妄,无药可医,无术可渡。
他一身青囊医术,可愈百病肌理。
可正骨续脉,可镇煞平灾。
却治不好一寸贪念。
救不了自甘沉沦的人心。
“走。”
沈青禾转身,步履沉稳,朝墓道外行去。
语声沉定,带着彻骨冷意。
“封墓无用。
镇煞无用。
阻拦无用。”
“贪火已燃,煞势已成。”
“接下来——
是全员反噬,遍地枯骨。”
二人不再留恋崩塌墓室。
穿过慌乱逃窜的人群。
穿过漫地疯魔乱象。
顺着阴风灌涌的墓道,稳步朝外。
身后,古墓岩层轰然崩裂。
千年主室,轰然塌陷。
无数贪徒,尽数掩埋。
贪宝一场。
终葬己身。
古墓彻底塌落的一瞬。
漫天灰白煞雾冲破山林禁锢。
顺着晚风,浩浩荡荡压向山下苗寨。
暮色低垂。
村寨灯火依次亮起,炊烟缠巷,人声温软。
一寨老小安然度日,烟火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