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
从后山古墓崩塌溢出的灰白煞雾,已铺天盖地漫过山林山脊。
无声无息,无风起浪。
如浊海倾覆,缓缓笼罩整座村寨。
灾劫从来不会提前预警。
它只在世人最安稳、最无防备之时,轰然落顶。
最先出事的,是寨口离山林最近的几户人家。
短短数息。
原本嬉笑奔跑的孩童骤然僵在原地。
鲜活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稚嫩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灰白僵硬。
细嫩的手背,浮出一层极淡的麻布纹理。
像鲜活的皮肉,被无形的衣纹强行置换肌理。
“娃儿!你怎么了!”
家长惊慌上前拉扯。
指尖刚触到孩童肌肤,指尖瞬间发麻、发冷。
一丝淡白煞气顺着指尖经脉逆流而上。
转瞬侵染掌心。
轻微的衣化纹路,悄然扎根皮肉。
一传二。
二传十。
衣煞传染,无差别、无豁免、无解药。
它不挑善恶,不挑老少,不挑贪妄无辜。
外人造的孽。
全村无辜之人,一同承煞。
转瞬之间。
寨口接连响起惊恐的哭喊与哀嚎。
原本安康的山民,纷纷出现异状。
有人四肢僵硬,步履滞涩,如同提线木偶。
有人皮肤失温,血肉质感褪去,通体泛出衣料般的干涩灰白。
有人神志涣散,双眼空洞,再也认不清至亲之人。
整片苗寨,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沈青禾与阿朵冲出后山林地,踏碎暮色,直奔村寨。
入目景象,刺骨寒凉。
方才古墓里的贪妄炼狱,此刻复刻在了无辜百姓身上。
满地哀嚎,遍地僵影。
鲜活的人,一个个褪去生机,化作半人半衣的诡异傀儡。
“用药!先解毒!”
阿朵声音发颤,飞速扯开腰间药囊。
百年苗寨地脉草药,专攻阴瘴毒煞,历代镇寨、解毒、驱邪,从无失手。
晒干的阴地茯苓、清瘴草、驱煞藤,尽数取出,就地碾磨捣汁。
碧绿药浆快速成型,强行喂给最先异化的孩童与老人。
药液入喉,转瞬落空。
无半分效用。
入体即散,如石沉大海。
体表的衣纹没有丝毫消退,异化速度反而隐隐加快。
“没用……完全没用!”
阿朵指尖发抖,眼底第一次露出彻底的慌乱。
“不是瘴毒、不是阴邪、不是地脉浊气!”
“这是天衣本源失衡之气!”
“是颠倒阴阳、掠夺生机的天道煞!”
“苗寨百草,解人间百毒,解不了天道反噬!”
百年传承的地脉草药,彻底失效。
第一道绝境,轰然锁死。
沈青禾跨步上前。
心神已沉至谷底。
他没有慌。
是极致冷静之下,彻骨的绝望。
他俯身扣住一名异化老者的腕脉。
指尖搭寸口,辨脉象、察肌理、断病灶。
行医二十余年,人体脉象、百病症结、肌理病灶,早已刻入骨髓。
虚脉、实脉、滑脉、涩脉,万般病症,他一眼可辨,一诊可断。
可此刻掌心触感,颠覆所有医学认知。
无脉。
无象。
无病灶。
老者体内没有毒素淤积,没有经络堵塞,没有邪气侵体。
他的五脏六腑完好无损,血肉肌理完整无缺。
病灶不在肉身。
在脉。
在命。
在被天衣强行掠夺、置换的天命生机。
现代医学可治骨折、淤血、病毒、病灶、百病伤痛。
可治不了寿元被窃、生机被吞、阴阳被乱。
他飞速取出银针。
指飞如电,落针精准。
百会、印堂、气海、血海、三阴交。
全套扶正祛邪、理气通脉的古法针灸针法,瞬间落满周身要穴。
银针震颤,引动人体本元清气,试图强行对冲衣煞、稳固生机、锁住神志。
这是他最后的底气。
青囊正骨针法,通脉理气,可破世间绝大多数阴邪诡瘴。
针尖落定。
无反应。
无对冲。
无清气流转。
入体银针,如扎空壳。
人体自身的正气、气血、脉气,在失序天衣的天道煞气面前,彻底归零。
针灸无用。
汤药无用。
药理无用。
医术无用。
二十年学医济世。
一身救人本事。
在此刻的天道反噬面前,彻底作废。
沈青禾收手伫立。
晚风掠过他周身,寒凉刺骨。
眼底所有的笃定、从容、医者底气,尽数碎裂。
他曾以为,医可渡人,术可镇煞,本心可破万邪。
他破苗寨诡案,解炼衣阴局,勘百年骗局,窥两脉真相。
他明知前路凶险,依旧执意入局,承恩师遗志,守人间正道。
他不惧宿命,不畏诡煞,不惧百年残局。
可此刻他眼睁睁看着——
无辜之人濒死哀嚎。
稚童异化,老人枯亡。
众生被无差别反噬、吞噬、异化。
而他。
束手无策。
寸功未立。
半点救不得。
血脉空有正统,却无御煞之力。
术法初窥门径,压不住天道灾劫。
医术冠绝俗世,治不了天命掠夺。
他所有的骄傲、所学、坚守、底气。
在这场由人心贪念引发的天道浩劫面前,不堪一击。
极致的无力感,铺天盖地淹没四肢百骸。
比血脉反噬更痛。
比心魔幻境更碎。
是道心被现实狠狠碾碎的绝望。
“我救不了……”
沈青禾喉间发涩,低声呢喃。
第一次对自己、对医术、对坚守的正道,生出极致的怀疑。
“我学尽青囊古法,通遍人体阴阳。”
“可我渡不了人心贪妄,挡不住天道反噬,守不住一方安稳。”
“所谓正统血脉、所谓济世医道、所谓百年道统……”
“原来在绝对的天命祸局里,一文不值。”
村寨的异化还在疯狂蔓延。
煞雾笼罩之处,无人幸免。
越来越多的山民失去神志,沦为衣煞傀儡。
原本鲜活的村寨,短短片刻,沦为死寂空城。
只剩遍地僵硬人影,和断断续续的绝望哀嚎。
阿朵拼尽所有地脉之力,周身青气暴涨,强行撑起一道淡青色地脉屏障。
以苗寨百年地脉根基,硬生生锁住寨中心最后一小块净土。
护住几名尚未完全异化的孩童。
可地脉之力肉眼可见般飞速枯竭。
她面色飞速惨白,唇色褪尽,身形踉跄摇晃。
不过数息,地脉清气溃散过半。
“撑不住了……”
阿朵气息紊乱,虚弱跪倒在地。
眼底是全然的无力与疲惫。
“整片云岭地脉已被天衣煞气篡改。”
“我苗寨地脉术,源于殓衣门旁支,同源相消。”
“越镇,散得越快。”
“普通术法、地脉之力、百草解药……全部无效。”
她抬眸看向沈青禾,声音嘶哑,道出全局唯一、也是最残酷的破局之法。
“沈青禾。”
“百年祖训不假。”
“天衣祸乱,阴阳失衡。”
“凡血脉、凡药石、凡术法,皆为凡力,不可逆天。”
“唯有正统生衣脉肉身,可承天衣煞劫。”
“唯有你。”
“以身穿衣,以命引煞,以己身阴阳,缝合颠倒天地。”
一语落地。
风声死寂。
暮色沉沉压顶。
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生路,尽数封死。
所有退路,尽数断绝。
摆在沈青禾面前的,只剩唯一一条绝路。
舍己。
渡人。
承天下煞劫。
补天地缺憾。
沈青禾抬眸。
望向满山遍野的灰白煞雾。
望向遍地僵死的无辜山民。
望向崩塌沉寂的后山古墓。
望向这场由人心贪念掀起、无人能渡的百年浩劫。
所有迷茫、不甘、委屈、怯懦,尽数褪去。
低谷绝境,淬死道心。
他终于明白恩师陈半仙当年的抉择。
何为殉道。
何为守衡。
何为以骨换命,以己身承天下祸乱。
世人贪妄,天道失衡。
总要有人站出来。
以身填坑。
以命补天。
他是天衣胎骨。
是千年唯一正统生衣脉。
是百年骗局里,唯一能缝合阴阳的棋眼。
生来承煞。
生来渡世。
宿命不可逆。
绝境无可避。
沈青禾缓缓站直身形。
左手青叶胎记,在暮色中滚烫泛红,灼灼发亮。
眼底所有的寒凉绝望,尽数沉淀为极致的通透与决绝。
他轻声开口,字字坚定,落地有声。
“我来承。”
暮色裂风,山林呜咽。
沈青禾转身,独对漫天煞雾。
一步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