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墓崩塌、天衣归脉、周鹤年踏足云岭山河,不过短短十五日。
可整片南疆群山的气韵,已然悄然换了模样。
往日云岭,山风含润、草木藏青、地脉流转着百年安稳的温厚生气。山民靠山而生、逐水而居,日月有序、阴阳平和,是南疆少有的养人福地。
而今,山河依旧巍峨,草木依旧葱茏,肉眼望去万事如常,唯独藏于肌理之下的地脉气韵,早已被生生篡改。
山谷平地之上,一座崭新的白楼群落拔地而起。
云山康养基地。
白墙落地窗,回廊通幽,院中新植的香樟青翠挺拔,步道干净无尘,阳光铺洒在整片园区,暖意融融、光景明亮。
没有阴森诡气,没有煞气漫天。
恰恰相反,这里太过安稳、太过祥和、太过像一处济世救人的净土福地。
往来皆是垂暮老人、体虚病患、面带愁苦的贫困山民。
无人设防,无人戒备,人人心怀感恩。
基地对外敞开所有福利,免费食宿、免费古法理疗、免费山林康养,不收分文,兜底收治云岭周边所有慢病缠身、孤寡无依、久治不愈之人。
短短半月,名声传遍十里八乡。
乡镇官网连续发文表彰,地方媒体轮番报道,将投资人周鹤年冠以乡贤慈善家、济世仁者的名头。
村口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的感谢信层层叠叠,字字句句皆是称颂。
在世人眼中,这是乱世里的善意,是山村中的福音,是天降善人普渡疾苦。
唯独懂阴阳、知衣术、勘地脉者知晓——
这普照世间的善意皮囊之下,藏着百年死衣脉最阴毒、最无解的养煞大局。
正午日盛,天光最亮之时。
两道清瘦身影缓步走入康养园区。
沈青禾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挺拔沉静。历经第二卷古墓涅槃、天衣归身、道心圆满,少年眼底的青涩早已尽数褪去,只剩通透澄澈的冷静,与阅尽人心虚妄的淡漠。
他周身无半分凌厉气场,混在探视、疗养的人群之中,寻常得毫不起眼。
身侧的阿朵敛去周身灵气,眉眼轻蹙,压下地脉师的感知波动,默默随行。
二人皆是乔装探查。
自周鹤年落地云岭、动工建基,沈青禾便从未放松戒备。
他清楚知晓,古墓衣煞只是前戏,村寨劫乱只是试探。
真正的棋局,从这座康养基地落成的这一刻,才算正式开盘。
缓步穿过人流熙攘的庭院,沈青禾指尖微抬,看似随意地拂过雪白的楼体墙面。
指尖触碰到瓷砖的刹那,一丝极凉、极沉、死寂无生的气息,顺着指尖肌理瞬间窜入经脉。
左手掌心的青黑阴阳胎记,骤然发凉。
无灼烧刺痛,无煞气反噬。
只有一种绝对的死寂压制,沉沉锁在骨血脉息之中。
沈青禾脚步微顿,闭目凝神,催动圆满的阴阳脉术,以骨语勘地脉,以双目观山河。
下一瞬,眼底凡尘景象尽数褪去。
他看见的,是与现世截然相反的炼狱图景。
整片山谷平地,被一道巨大的、无形的墨黑色结界死死封印。
本该循环流转、生生不息的地脉灵气,被强行截断、聚拢、封存。
山林上浮的生气、草木蕴养的清气、人体存续的元气,源源不断被地底阵法抽离、吞噬、压榨。
山谷上空,无一丝阳气流动。
密密麻麻的阴煞浊气,被禁锢在结界之内,沉淀、堆积、发酵,日复一日养得愈发浓郁醇厚。
此地,无生。
只有煞。
睁开眼,沈青禾眸底掠过一丝冷沉的凝重。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合常理,干净得违背云岭百年地脉规律。
寻常山野之地,纵是阴寒古坟、废弃凶地,也会有零星浊气、瘴气、凶戾之气外泄,可被术法者轻易捕捉察觉。
但这座康养基地,被人为打磨成了完美的镇煞养材炉鼎。
所有阴煞不外泄,所有生气不留存,所有地脉不流转。
外显盛世祥和,内藏滔天黑煞。
这根本不是世俗基建,是死衣脉传承千年的顶级秘术格局。
比古墓地宫的衣煞阵,更隐秘、更无解、更杀人于无形。
“不对劲。”
阿朵压着极低的嗓音,语气满是凝重。作为世代相传的地脉师,她的感知远比寻常术法者敏锐。
“我的地脉感知被层层压制,像隔着无数层厚布,完全探不到地底真况。”
“整片山谷的山水生气,被抽得干干净净。这里的地脉,是死的。”
沈青禾微微颔首,语声平静却字字刺骨:
“不是养生之地,是养煞之炉。”
“他收的从来不是病人。”
“是炼制死衣的活人原料。”
一语道破所有伪善假象。
周鹤年从一开始,就未曾遮掩自己的野心。
他只是用世间最光明、最正义、最无可指摘的方式,铺开了一盘屠人炼煞的绝世大棋。
二人不动声色,顺着人流走向病区理疗区。
开放式的疗养大厅中,数十名老人有序落座,一派安然景象。
统一的原木浴桶整齐排列,桶中盛着琥珀色的温热药汤,药香清淡好闻,闻之安神静心,寻常人只会觉得是固本培元的古法汤药。
所有入院疗养的病患,每日午时必修此药浴,浸汤半个时辰,再佩戴基地统一发放的木质平安符,静坐养气。
家属围观看着老人气色日渐温润,无不感激涕零,交口称赞周鹤年仁心济世。
沈青禾目光落向众人胸前的平安符,眼底阴阳纹路微闪。
放大肌理,看透木质表层的普通雕花。
符体内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刻着无数压缩缠绕的死衣锁煞纹。
纹路刁钻阴毒,层层锁死人体气血脉络,既能缓慢蚕食生息,又能牢牢禁锢人体内滋生的阴煞,不让外泄、不让消散。
药浴伐脉,符纹锁煞。
日复一日,循序渐进。
温柔无声,无痛无觉。
不伤人命,只改肌理。
不即刻祸乱,只慢慢鞣体。
这便是死衣脉重启的古法活人鞣衣术的第一步——锁气炼肌。
温和、漫长、无解。
纵使是精通医理、深谙脉术的高人,若非阴阳圆满、骨语通玄,也绝无可能察觉其中歹毒。
周遭欢声笑语、感恩称颂不绝于耳。
无知众生,沉溺虚假安乐,自愿踏入屠局,以身饲煞。
沈青禾静静看着这幅盛世祥和的炼狱图景,道心沉稳,无半分动摇,只剩沉冷的戒备。
正邪博弈,从来不是刀光剑影的厮杀。
是人心贪妄与天道平衡的终极对垒。
就在此时,一道清淡戏谑的女声,悠悠从树荫深处传来。
无风、影静、人悄。
树荫斑驳的光影里,立着一名身着素简工装的女子。
她妆容极白,肤色近乎透明,眉眼温润平和,气质冷清疏离,手里捏着一把折叠黑伞,伞骨微凉,沾着山野未散的湿气。
一眼望去,像殡仪馆里静坐候灵的化妆师,干净、死寂、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
她目光越过人群,精准锁定廊下的沈青禾与阿朵,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通透、凉薄、洞悉一切。
“生衣脉的小师傅。”
“终于敢走进死衣的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