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轻飘落地,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云山康养基地伪装的盛世祥和。
沈青禾眸光骤沉,没有半分迟疑,抬步便朝特护病区走去。
他一路走来,破诡案、镇煞劫、渡亡魂、衡阴阳,见惯人间疾苦、山野凶煞、古墓炼狱。
可听闻“活人衣化”四字,心底依旧生出一股刺骨的沉冷。
古墓衣煞是天灾反噬,是百年地脉积怨外泄。
可这里的衣化,是人为炼造、刻意催化、步步诱导的活人献祭。
周鹤年要做的,从来不是放任祸乱。
他是在量产祸乱。
阿朵心头紧绷,紧随其后,低声急道:
“我刚刚扫过病区,气息很乱,但没有剧烈煞爆,病患看起来都很安稳,看不出异常。”
“因为不痛、不痒、不病、不死。”
白无常跟在二人身后,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却藏着极致残忍的真相:
“死衣古法最恐怖的从不是杀伐屠戮。”
“是温水煮骨、润物鞣体。”
“一点点替换你的肌理、蚕食你的生机、改写你的肉身属性。”
“人活着,皮肉先死。”
“血肉褪去活性,筋骨沦为布胎。”
三人穿过长廊,走入封闭式特护病区。
云山康养基地的特护区,干净得近乎诡异。
纯白色走廊、无菌地板、恒温新风、消毒水混着浅淡药香。
西医设备齐全、监测仪器全开、护工往来有序。
这里是乡镇百姓眼中的顶级疗养净土,是官方认证的慈善病区。
病区内一共十二名病患,全是云岭周边久病缠身、体虚寿亏、久治不愈的留守老人。
他们或坐或躺,神色安详,呼吸平稳,神志清醒,甚至有人低声闲谈,气色较之入院前明显红润饱满。
若以世俗医学眼光审视——
所有人生理指标全部正常,心率平稳、血氧充足、脏器无损伤、无炎症病变。
健康检测仪屏幕上,数据条条合规,全无病态。
可在沈青禾阴阳眼底,整片病区早已是人间诡狱。
他缓缓抬眸,黑白阴阳纹路在眼底浅浅流转,看透表层血肉皮囊,直视人体肌理深处。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遍体生寒。
十二名老人的皮肤表层之下,正在自发生长出细密交错的麻布肌理纹路。
不是皮肤病、不是红疹斑纹、不是外力压痕。
是真正的——织物纤维纹理。
纹路极浅、极细、极隐蔽,贴合真皮层蔓延,顺着人体经络走向,遍布手臂、脖颈、脸颊、手背。
肉眼粗看,只当是老人皮肤松弛生出的褶皱、或是药浴浸润后的细纹。
可细观便知,那些纹路规整、对称、交织,是织布经纬,是衣料肌理。
人体皮肉,正在缓慢、平稳、无痛无息地向布料转化。
“怎么会……”
阿朵瞳孔微缩,第一次看见如此诡异的活体异变。
苗寨地脉诡事无数,山精瘴气、阴煞附身、尸变骨祟她尽数见过。
却从未见过——活人尚在呼吸,肉身先行化为衣物。
“西医查不出来的。”
白无常立在门口,冷眼旁观:
“仪器查的是细胞、炎症、病灶、器质性损伤。”
“可周鹤年的活人鞣衣术,改的是肉身属性、生机脉络、天地命格。”
“是阴阳层面的篡改,不是肉身层面的病变。”
沈青禾缓步走到一名靠窗静坐的老人身前。
老人年过七旬,咳喘旧疾缠身多年,入院半月,自觉身体日渐舒畅,只觉皮肤微微发紧,别无不适。
见沈青禾靠近,老人还和善笑了笑:
“小伙子也是来疗养的?这里真好,周总是大善人,治好了我多年的老毛病。”
话音温善,满心感恩。
沈青禾看着老人布满细密布纹的手背,心头沉沉发堵。
他伸出指尖,轻轻落在老人皮肤表层。
下一瞬,骨语通玄即刻触发。
指尖触碰的刹那,无数细碎、麻木、酸胀、筋膜被强行拉扯重构的残留感知,瞬间涌入他的识海。
不是剧痛。
是一种活生生被鞣制、被拉伸、被重塑纤维的缓慢剥离感。
他瞬间读懂了死衣古法的完整残忍机理。
药浴汤药,伐经通络,缓慢掏空人体血肉的活性生机。
锁煞符纹,封脉固气,禁锢人体内所有散逸的阴浊与执念。
地脉大阵,抽生补煞,以天地灵气为火、以人心贪生为薪。
三者合一,日复一日。
将人的真皮层纤维、皮下筋膜、经络气血,硬生生鞣制成布料经纬。
活人肉身,不再属于血肉凡胎。
正在逐步变成——可供穿载、可承载煞力、可储存生机的制式衣胎。
生衣脉术法,向来是以己身耗损,补天地缺憾,救世人疾苦。
是舍己渡人。
而死衣脉术法,是掠夺众生生机,填己身大道,造一己长生。
是损人利己。
一念之差,天壤之别。
百年正邪,从来不在衣,不在术。
在心。
在道。
在取舍之间。
“这不是邪术作祟。”
沈青禾收回指尖,语声沉冷,彻底勘破根源:
“这是一套体系完整、逻辑闭环、步步精密的活体掠夺秘术。”
“无灾、无痛、无暴死,所以无人警觉。”
“等纹路布满全身、血肉彻底失活,便是成衣之日。”
届时,人依旧活着,神志依旧清醒。
肉身成衣,生死锁局,永世沉沦,不得解脱。
病区之内,十二名老人无一例外,全部进入不同阶段的衣化状态。
有人只是手背微纹初生。
有人脖颈纹路蔓延。
有人半边脸颊肌理已经趋近布质哑光,彻底丧失人皮的温润质感。
全员沦陷,无一幸免。
而最让人心底彻寒的是——
所有病患,无一痛苦、无一反抗、无一察觉。
他们感恩施害者,信赖炼狱场,心甘情愿日日入浴、日日受炼、日日向死而生。
愚昧、贪生、盲从。
人心之妄,远比术法之煞更可怖、更无解。
沈青禾目光缓缓扫过十二张苍老安详的面孔。
下一瞬,他的视线骤然定格在所有人的眉心。
在阴阳视界的通透勘破之下,每一名衣化病患的眉心正中,都浮着一枚极其细微、金光内敛的掌印纹路。
纹路极小,藏在皮肤肌理深处,肉眼凡胎绝对无法察觉。
样式规整、独一无二、统一样式。
是专属印记。
是掌控标记。
是周鹤年亲手布设、独属于当代死衣掌尊的炼衣私印。
凡是被此印落身之人,生机脉络、衣化进度、煞力承载,尽数被他隔空掌控、实时洞悉、全盘锁死。
印落人身,命归他手。
沈青禾眸底寒意彻底。
真相彻底大白。
云山康养,从不是随机收煞、随性炼衣。
是精准筛选、批量驯化、统一烙印、制式量产。
周鹤年要的不是零散煞衣。
他要的是一支,完完全全属于死衣脉、可控可用、承载海量地脉阴煞的——制式死衣军团。
白无常看着沈青禾骤然沉冷的神色,轻声道:
“看懂了?”
“这只是第一批。”
“后山病区、隔离病房、深度疗养区,还有更多。”
“他在攒数。”
“攒够百人百衣,就是大阵圆满之时。”
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无声转动,精准对准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