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区的纯白灯光惨白刺眼。
十二名老人静坐无言,皮肉生布,眉心金印暗敛。
无声的炼狱铺展在阳光盛世之下,人命被蚕食、肉身被篡改、真相被深埋。
沈青禾立在病区中央,心底寒意沉沉。
术法之恶,尚可术法制衡。
人心之恶,尚可人心渡化。
可当邪术披上慈善外衣、阴私嵌套世俗规则,一切便瞬间沦为无解。
他终于彻底明白周鹤年的恐怖。
此人不止精通死衣古法、掌控百年浊道。
最可怕的,是他吃透了盛世规则、人性弱点、世俗权柄。
古墓祸乱,是暗劫。
云山康养,是明局。
暗劫可破,明局无解。
“不能再拖。”
沈青禾压下心口沉郁,语气决然。
十二人衣化在即,再放任下去,全员肉身成衣、生机锁死,彻底回天无术。
必须立刻封停药浴、摘除符纹、隔离病区、阻断炼衣流程。
救人,要赶在大势彻底固化之前。
他转身迈步,直奔基地办公主楼。
阿朵紧随其后,眼底满是焦灼:“他们这里手续齐全、名声在外,我们空口无凭,未必能拦得住。”
“有没有凭证,都要拦。”
沈青禾脚步未停。
医者脉师,可看破虚妄,便不能坐视活人入炼狱。
白无常缓步跟在最后,神色淡漠,早已预知结局,只淡淡补了一句:
“你要记住。”
“在这片人间,术法杀不了人的局,权力可以。”
“周鹤年等的不止是你的圆满。”
“他等的,是这世俗规则,为他封尽天下悠悠众口。”
三人穿过疗养庭院。
白日朗朗,暖风徐徐。
院内老人谈笑散步、家属道谢感恩、护工温和值守。
宣传栏上,整版整版的官方报道、媒体专访、乡镇表彰红头公示。
——《乡贤归梓,济世安民:周鹤年先生深耕乡村康养事业》
——《免费兜底疾苦,大爱温暖云岭》
字字堂皇,句句正道。
层层官方背书,叠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护住墙底滔天阴私。
办公区宽敞明亮,工作人员正装端坐,秩序井然。
沈青禾径直走到前台,声音沉稳清晰:
“特护病区存在异常病变,收治患者身体出现不可逆异化,立刻停止今日所有药浴理疗,封锁病区,等待核查。”
前台文员抬眸,笑容礼貌疏离:“请问您是家属?还是院内医师?有无核查手续、投诉凭证?”
“我无手续。”沈青禾直言,“但我能确认,这里的疗养项目伤人夺命。”
话音落下,前台笑容瞬间淡去。
“没有手续,就没有发言权。”
文员语气冷硬,公式化答复滴水不漏:
“云山康养是政府重点扶持的民生项目,所有理疗流程合规合法、有据可查。省市媒体全程监督、卫健部门定期巡检,不存在任何安全问题。”
“你一句空口白话,就要叫停公益康养、关停惠民病区?不合规矩。”
阿朵上前一步:“我们亲眼看见患者皮肤异变,身体异常!”
“老人家只是皮肤老化、肌理松弛。”
文员淡淡驳回,眼神带着对无知乡民的习惯性轻慢:
“山里人不懂养生古法,少见多怪。周总请来的都是资深古法理疗医师,调理体虚慢病效果显著,全镇百姓有目共睹。”
“请你们不要恶意揣测、造谣抹黑慈善企业。”
简单几句话,便将活体衣化的致命诡祸,直接定义成——百姓无知、少见多怪、恶意抹黑。
真相未出,先被封口。
沈青禾眸光微沉,深知口舌争辩无用,直接提出可行方案:
“我不吵不闹。”
“请你们立刻联系乡镇卫健、综治部门,现场复检患者身体。所有异变肉眼可见,一查便知。”
这是普通人能走的最后正规途径。
只要官方介入、现场核查,异象必然曝光,炼衣大局便可暂时打断。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条路,早已被提前封死。
前台文员抬眼,眼底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漠然:
“不用复检。”
“乡镇领导今早刚莅临视察,全程巡检病区,高度肯定我方康养工作。”
“领导定论:项目合规、惠民利民、民心所向。”
一句话,彻底封喉。
从上至下,层层背书。
领导视察、官方定论、媒体盖章、万民称颂。
周鹤年早已布好天罗地网。
他不急着杀人、不急着炼衣、不急着造势。
他先用世俗功德、官方荣誉、民生口碑,把自己彻底立于不败之地。
从此,他做恶,无人能信。
他人揭穿,即是造谣。
沈青禾心底第一次生出极强的无力憋屈。
他能勘阴阳、辨煞祟、正骨脉、镇地劫。
他能破古墓百年诡局、能渡村寨满城阴煞、能承天衣本源大道。
可此刻,面对一纸官方定论、一层舆论包装、一套世俗规则,他寸步难行。
邪煞可斩,人心可渡,唯独披着正义外皮的权势包庇,无术可破。
争执引来了园区安保,也引来了恰好驻守办公区的乡镇综治人员。
两名制服人员快步走来,面色严肃,气场压迫十足。
“你们是什么人?外来务工?还是周边村民?”
“无端滋扰正规民生项目,散播不实谣言,抹黑乡贤企业,扰乱公共秩序,立刻离开!”
沈青禾直视对方,字字清晰:
“病区患者正在活体异化,性命垂危,不是谣言,是事实。”
综治人员皱眉,眼神不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制:
“年轻人。”
“读书可以,但是不要读得神神叨叨、封建迷信。”
“周总造福乡里,免费给老人治病,造福一方安稳,是我们全镇的榜样。”
“你一个外来后生,凭空捏造诡异乱象,蛊惑人心,破坏地方安稳,你担得起责任?”
一句封建迷信,彻底拍死所有阴阳真相。
一句破坏安稳,彻底定性所有揭穿行为。
世间最可笑、最悲凉的一幕,在此刻淋漓尽致。
屠人者,身披功德锦袍。
救人者,背负滋事污名。
阿朵气得指尖微颤,却无从辩驳。
白无常立在后方,全程沉默冷眼旁观,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早已看透的荒芜漠然。
她见惯了这种局。
死衣脉千年不倒、屡灭屡兴,靠的从来不是术法强横。
是借世势、借人心、借权柄、借正道之名,行至恶之事。
“最后警告一次。”
综治人员抬手,直指园区出口:
“立刻离开基地,不准再造谣生事、煽动家属,否则依法传唤处置。”
权力压顶,规则封喉。
第一层绝境,彻底锁死。
沈青禾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冷清明。
他彻底懂了。
白天的云山康养,是盛世功德场。
夜晚的云山基地,是活人炼衣炉。
白日博取名望、稳固靠山、锁住舆论。
夜晚暗地鞣体、批量养煞、推进大局。
明暗双行,滴水不漏。
无人可查,无人可管,无人可拦。
“走。”
沈青禾压下所有汹涌心绪,低声开口。
硬闯无用,争辩无用,揭穿无用。
今日强行对峙,只会被立刻驱离、扣上罪名、彻底剥夺探查资格。
只会让后续局面更加被动。
三人转身,默然离开办公主楼。
纯白园区依旧祥和,阳光依旧明媚,人声依旧感恩。
可整片土地之下,暗流滔天,杀机蛰伏。
时间一点点推移,暮色渐沉,夜幕覆岭。
白日喧嚣褪去,基地灯火次第亮起。
规整明亮的病区灯火,温柔得令人心安。
夜里九点、十点、十一点。
整片基地愈发安静、死寂。
晚风不鸣,虫声沉寂,地脉凝滞。
深夜子时前夕——
封闭特护病区之内,忽然传出连片、短促、压抑的惨叫。
惨叫声并不凄厉,反而沉闷窒息,像骨肉被强行拉扯、肌理被强行重构的极致痛楚。
短短数息,惨叫骤然掐断。
一瞬死寂。
连片灯火,全数熄灭。
整座特护病区,黑暗吞尽光明。